“门外,是一座城。”
苏青木说完这一句,眼睛还睁着,嘴唇已经白了。
李夜白没让琉璃拽他。
照早上定的规矩,这一回看完,今天就不该再看了。可门外那座城,是兽庭的都城,渊血神都。这个名字他在白盐湖那一仗前的军方通报里听过,大夏从来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
光靠苏青木一句一句往外说,太慢,也看不全。
“进灰雾空间。”他说,“琉璃,把镜子立起来,让大家都看见。”
几个人在温室里各自坐下,闭上眼。
雾还是那片雾,青铜圆桌悬在正中,一张主座,七张侧席。第五席是莱恩的,暗着,他一直没来;第七席空着,落着灰。冬天里兽庭塞进来偷看的那把椅子,已经不在了。
雷震从北境的营房里进来,第三席上噼啪一响:“出什么事了?”
“看。”
琉璃抬起手,一面镜子升到桌子正中。
苏青木坐在第二席上,闭着眼。他看见什么,镜子里就亮起什么。
镜子里先是大殿的门口,再往外,是崖顶。
崖顶上一共九座殿,各占一个山头,围成一圈,当中还有一座更高的。殿是黑红色的石头砌的,尖顶一根比一根高,看着跟西方那些古堡差不多,只是更大,也更冷。崖壁上嵌着玻璃电梯,一节一节往崖底滑;每座殿门口都悬着一面全息徽记,一座殿一个样。
西边那些古堡,李夜白借莱恩的眼睛看过,也是这样,石头堡里装着电梯和终端。
可这里的天是暗的,压着一层灰雾,雾里透出暗红的光。
“九座殿,”林七说,“九个亲王。”
多半是一人一座。塞拉夫是第七亲王,镜子里这座,就是他的殿。当中那座更高的是谁的,李夜白想不出来。
画面一晃,塞拉夫进了电梯,往下落。
崖底下是城,一眼望不到头。城外的灰雾里,才是那些成群的异兽;城里走的,都是兽庭的皇族。
街是黑石铺的,又宽又直,两边的楼都很高,楼顶挂着巨大的屏幕,电车顺着高架一列一列开过去。乍一看,跟大夏的哪座大城都差不多。
再看,就不一样了。
街当中有一座圆形的斗场,没有顶,四周看台上坐满了人。场子里两个人正在打,用的都是天赋:一个胳膊上翻出一排骨刺,一个张嘴喷出暗银色的血雾。打到一个倒下,另一个上去把他的喉咙撕开了。看台上的人站起来叫好,屏幕上滚着一串一串的数字,那是押注。
斗场外面那条街,路灯杆上挂着铁笼子,一个笼子关一个。笼子里的东西,有的还是人样,有的已经长出了半身的毛。
街上走的,全是人的样子。仔细看,有人头上的角用帽子压着,有人脸上的鳞抹了粉,竖着的眼睛戴着深色镜片,还有的把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那儿露着毛。
越像人的,走在街当中。越不像的,贴着墙根走,头低着。
塞拉夫走出电梯,八阶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漫开,整条街一下子跪了下去,从街头跪到街尾。
“斗场里那两个,少说都有五阶。”雷震先开口,“在这儿拿来斗着玩。这不是城,是兵营。你看那些巡街的,三个一组,走一段换一回岗,跟我北境的哨一个路数。”
“好进,难出。”林七盯着那几条大街,“街都是直的,一眼看到底,往哪儿跑都有人看见。”
琉璃抱着膝盖,小声说:“他们都在怕。”
李夜白看了她一眼。
琉璃说话一向孩子气,可这一句是对的。满街的人跪着,不只是跪塞拉夫,是怕。
碑前那一夜,迦楼说过:他们这身人样,是祖上咬了古神的血撑起来的,血越厚越像人;在兽庭,越像人的,越不能惹。
李夜白当时只当是一句话。现在一整座城摆在眼前,他才看懂:在这里,长得像不像人,就是命贵不贵。
镜子里,街角一个人忽然弯下了腰。
他的领子崩开了,脖子后面的毛一下子长出来,一直长到背上。他跪在地上,叫出来的已经不是人声。
一队巡街的走过去,领头的抬手,一道暗银色的血光,那人就不动了。
街上没有一个人回头。塞拉夫也没回头。
“那不是病。”苏青木的声音从第二席上传过来,很轻,“是他身上那点血,撑不住人样了。”
迦楼还说过,缝边那位,第一兽皇苍渊,一出来,那道缝就开了,灰雾灌进来,皇族一个个都得变回兽。
刚才街角那一个,就是变回去的样子。
这座城每天都在怕这件事。崖顶上那九个最像人的亲王,怕不怕?
李夜白胸口那股凉,越来越深了。苏青木看得越久,他那颗多出来的心就跟那边贴得越紧,他跟苏青木连着痛觉,这股凉就是信号。
“停。”
琉璃伸手,一把攥住了苏青木的袖子。
镜子黑了。苏青木在第二席上弯下腰,咳了两声,手帕上有一点红。
雷震骂了一句,从灰雾空间里退了出去,北境那边正在吹集合哨。
林七已经把看见的都记下了:崖顶九座殿,崖壁上的电梯,几条大街,斗场,挂笼子的那条街。
李夜白把这些记在心里。等他到了八阶,真要进兽庭去找爸妈,这些都用得上。
傍晚,苏青木又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