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去了温室。苏青木是被琉璃叫醒的,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听完先看了李夜白一眼:“进去可以。不许按桌子。”林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玻璃廊上了。
“不按。”
雷震在北境值夜,李夜白没叫他。
几个人进了灰雾空间。祁时坐上第六席,把手按在青铜桌面上。
桌面上的雾慢慢沉下去,沉出了另一张桌子。
还是这张青铜圆桌。八张椅子,全坐着人。
主座上坐着一个,七张侧席上各坐着一个,脸都隔着雾,看不清,只看得出有高有矮,有一个肩膀很宽,有一个坐得笔直,手搭在椅背上。
雾的那一头,裂开了一道口子。
灰色的雾从口子里往外涌,涌得很急,像水从堤上的缺口冲出来。
李夜白看着那道口子,后背一凉。
他见过它。上回顺着锁链摸到兽庭最深处,冰原上那道看不见底的裂缝,冒的就是这种雾。
记忆里,主座上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隔着雾,很远,却听得清:
“议长归位,诸席方可自梦中醒来。”
说完,七张侧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朝那道口子走过去,在口子四周站定,一个一个把自已钉进地里。每钉下去一个,就有一根锁链从他身上拉出来,横过口子,拉紧,一根接一根。
钉到第六个,记忆晃了一下。这段记忆是从前坐第六席那一位的,第六个,就是他自已。
第七个人没有跟过去。
他往另一边走。身后也拖着一根锁链,另一头拴在口子上,他走得越远,锁链拉得越长。
走到雾边,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嘴在动,说了一句话。
听不见。
琉璃盯着看了很久:“这不是造出来的。造出来的东西,边上齐整整的。这个边上是毛的,像从哪儿撕下来的一块。”
“他说的什么?”她小声问。
“这一位没听清。”祁时说,“他那时候已经钉下去了。”
苏青木看着那几个钉进地里的人,声音很低:“那不是站着。那是把命钉进去。”
就在这时,雾边那一圈暗金色的光,猛地扑了过来。
是李家祖碑里的那个东西。它没扑李夜白,也没扑哪一张椅子,直直扑向记忆里那张主座,扑向主座上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合上。”李夜白说。
祁时手一收,桌面上的记忆一下子合拢,雾重新浮了上来。
那团光扑了个空,在桌沿停了停,才慢慢退回雾边。
祁时收回手,额角出了一层汗。
“这段记忆,往后我不在,别放。”李夜白说。
“明白。”
它为什么要扑那个人,李夜白不知道。上回它想借他去那道裂缝,被他按了回去。这回它扑的,是从前坐主座的人。
从前坐主座的人。苍渊叫他“这一任的议长”,又说“又换人了”。主座上在他之前坐过别人,记忆里那一个,多半就是其中之一。说完那句话,那个人去了哪儿,记忆里没有。
那句话,倒像是临走前的交代:等议长回来坐上主座,你们才醒。他坐上这把主座以后,侧席一张一张有了人,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今天祁时又多醒了一段。说的,多半就是这个。
他把今天的几件事摆在一起。
塞拉夫说:钥匙那张桌上,第七个位子还落着灰,那座会漂的城,还没认他。
他桌上第七席落着灰,从来没人坐过。
记忆里,第七个人没去钉那道口子,拖着自已那根锁链,往另一边走了。
一座会漂的城。一根被拖走的锁链。一张落灰的椅子。
“神城。”林七说。
那年他跟着大夏的人进过那座城,城里有街、有湖、有医馆,城自已有一套规矩。它不是什么时候都在,要等城门开了才进得去。
“还不知道。”李夜白说。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
可光想明白没用。兽庭要赶在潮来那天进城,他得知道潮哪天来。
他想起一样东西。二十四年前,死亡沙漠出了一回空间事故,他爸妈就是那之后不见的。军方搜了四十七天,只在一扇关上的青铜门前找到一枚齿轮。上回神城开城门之前,那枚齿轮每天暗一道,暗到第三十道,城门就开了。
那枚齿轮,现在在军部。
明天,他自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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