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在东荒边境,比方回想象的小。
他从矮坡上下来之后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城门口。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硬泥道,两边长着半枯的矮草,草叶上挂着灰,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方回站住了看了一会儿。城墙是土夯的,颜色跟周围的土地差不多,都是那种晒干了的黄褐色,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城墙不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围墙都矮,顶上的垛口缺了好几块,缺口处用碎石和干草胡乱堵着,堵得也不齐整,有的地方堵了,有的地方就那么敞着。方回站在城外能看见城里最高的屋顶——一座灰瓦的塔楼,塔顶的旗帜被风扯成了几缕破布条,挂在旗杆上飘不动,像几片晾在杆子上的烂叶子。
城门敞着,没有守卫。门洞底下蹲着两个穿旧皮甲的人,皮甲的甲片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粗布衬里。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水,正边喝边说着什么。方回背着包袱走进城门的时候,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上下扫了扫他背上的黑枝,另一个继续低头喝水。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
城里只有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青石路面被马车轧得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凹坑连成一片,雨水积在里面排不出去,泛着一层浑浊的光。有几处凹坑太深了,里面积的水已经发了绿,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街两边的铺子开着的不多,十间里有七八间门板紧闭,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头上又长了霉斑,一块一块的,远远看去像是墙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虫子。开着的那几间铺子也没什么生意,一个卖杂货的老头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把铁锄头和几捆麻绳。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在街边,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摊主蹲在旁边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来的全是灰。
方回在主街上走了一遍。街面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两头挂的筐里装着蔫了的菜叶和几条瘦得只剩骨架的鱼。有个女人坐在门槛上给孩子喂奶,孩子哭了两声,她拍了拍孩子的背,抬头看了方回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低下去继续拍。方回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编草鞋。老头的手很稳,草绳在手指间穿来穿去,一只鞋底已经编了半个巴掌大。方回在他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请问,斩妖司在哪儿?”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珠浑浊,像两颗泡在黄水里的石子。他打量了方回一会儿,又看了看方回背上的黑枝,下巴往北边抬了抬:“走到头,那个破院子就是。”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找活儿干的,我劝你别去。那地方出不了活儿。”
方回站起来,朝老头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北走。
斩妖司确实破。院墙比城墙还矮,墙头长了一排枯草,草已经干透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一串没人管的干豆角。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边角上长了白毛。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只开了半扇,另外半扇斜靠在门框上,门轴断了一边。方回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靠墙堆着几捆旧兵器,锈迹斑斑的刀剑和断了一半的长矛混在一起,像一堆废弃的铁渣。地上有几摊干了的泥印,像是下雨的时候踩出来的,雨水干了之后泥印还留在青砖面上,轮廓清晰。
方回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声音,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角落里一堆干枯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堆旧兵器旁边看了看,兵器堆里有几把刀还是完整的,但刃面上全是锈,有一把刀的刀柄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烂得只剩几根线了。从侧面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一声咳嗽,咳了两下又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推开,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中等个头,身板不算壮,但结实,肩膀宽而厚,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国字脸,下巴有点宽,胡渣子刮得不太干净,青黑一片,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眼睛不大,但滴溜溜转得快,一出来就先把方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方回背上的黑枝上多停了一息。身上穿着一件旧制式的黑灰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绑得利索,腰上挂着一把窄背长刀,刀鞘被磨得发亮,鞘尾处有一块补丁,是用铜片铆上去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和药味混在一起,不重,但能闻出来。
“新来的?”那人开口了,嗓子有点沙,像是刚睡醒。
方回把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外门来的?你这案子还挺大。”他把文书折好还回来,伸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完了又把手插回腰里,“我叫赵铁柱。这破地方现在就剩我一个能出任务的,你来了正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步侧过头来,目光又落在方回背上的黑枝上:“你那根棍子不错。自己做的?”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