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茶馆出来，被人跟上了。

他起初没发现。城隍庙后街人多，他拐进旧书巷，蹲在一个摊前翻一本泛黄的《金石录》，余光忽然扫到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的方向。

陆沉没动。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像是没注意到。余光里，那个男人按了两下快门，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陆沉这才站起来，把书放下，跟了两步。那人像是察觉了什么，脚步加快，拐进一条窄巷子，不见了。

陆沉站在巷口，没追。

旧书巷里人声嘈杂，他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拍照的姿势很熟，不是生手。先拍正面，再补怀里的东西，最后还要扫一眼门脸。这手法他不是头回见。老手跟人，不会只跟一条街。

他回到梧桐巷，进门，从院子侧门绕出去，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隔着墙缝往外看——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停在了巷口对面。

他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不是错觉。昨天停在东边，今天停在西边，换了个位置，但角度刚好卡住院门。换位置，说明车里的人已经把这条巷子的口子都摸过一遍了。

车窗摇着，看不清里面。但车牌他认得：和上次那辆一样，没换。桑塔纳这种车，在城西这片早就过时了。越是过时的车，越不惹眼——蹲人的，都爱用这种。

车里的人换了。上次那个眼角有疤的，换成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戴着顶棒球帽，正低头看手机。他看得很专注，偶尔抬头往巷子这边扫一眼，又低下去。年轻人沉不住气，抬头扫这一眼，间隔不超过三十秒。要是换那个眼角有疤的，能在这儿坐一整夜，眼皮都不抬一下。

陆沉收回目光，从侧门回院，关上门。他站在院子里，先不急着进屋，把旧书巷的事和眼前这辆车连起来想了想——旧书巷那个，是跟上车的；车里这个，是守点儿的。一跟一守，分工清楚，是正经盯人的配置。他想了想，回屋把窗帘拉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陆怀安”那一页，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2010年秋，跟踪升级。车牌未换，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