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文彬……”黄毛舔了舔嘴唇,点头,“认识。以前见过几次,跟我姐夫——跟马腾一起吃过饭。那人就是个骗子,嘴皮子特别溜,什么关系都能吹,什么人设都敢演。有一次在酒桌上,他当着市里建设局几个领导的面,愣是把自己吹成了省发改委某位副主任的远房表侄,说起那位副主任的家庭情况如数家珍,把领导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敬了他好几杯酒。第二天我一查,那位副主任根本就没有什么远房表侄,他连人家有几个孩子都是在网上查的。”
黄毛说到最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小混混对骗子同行的轻蔑,
“演技确实好,比电视台演电视剧的都专业。但没有真本事,一碰到硬活儿就怂。”
听到这话,陆川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内心里,他在飞快地拼接画面——黄毛的描述和赵庆国查到的挂靠信息、座谈会上谭文彬那句生硬的“董事长挺好的”,三条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个事实:谭文彬根本不是什么国投建工的副总,他就是一个职业骗子,专门负责在马腾的围标局里扮演“有实力的竞标者”。
这次扮演的是国投建工副总,下次可能就是另一个身份。
马腾用他,用熟了,每次换一套资质、换一张名片,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帮腾飞集团在名义上制造“竞争”的假象,实际上把标的物牢牢锁死在自己手里。
但这只是前菜。
谭文彬的身份,陆川在来之前已经推演得差不多了,黄毛的交代只是最后一颗钉子。
他真正要问的,在更深处。
陆川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地换了个坐姿,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在你姐夫手下做事的时候,那些竞标对手——省里的、市里的——一般怎么对付?”
什么!
一瞬间,黄毛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了。
“不着急。市级用什么手段,省级用什么手段,外省来的大集团又用什么手段。”陆川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我要知道具体的。哪些事是你去办的,怎么办的,执行的过程中有什么讲究。”
这一刻,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陆川说完这句话之后骤然变得黏稠。
黄毛低着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能感觉到陆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后背上,越来越沉。
他太清楚陆川在问什么了。
这不是在问谭文彬那种外围棋子,这是在问马腾最核心的生意逻辑,也是黄毛自己的犯罪轨迹。
他说出来的每一条都足以成为呈堂证供,给他自己再加好几年的刑期。
“陆县长,”黄毛抬起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您问的这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姐夫的事从来不会跟我交代那么详细……”
他撒这个谎的时候,眼神飘向了左边的墙角。
秦志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干了十几年刑侦的人,对嫌疑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有着条件反射式的敏感。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居高临下地逼到黄毛面前,肩膀展开,声音沉得像一面闷鼓:
“黄毛,你当我是第一天干刑侦?你是你姐夫的心腹,这些事情,他会不交代给你?那些不肯配合的老板是谁去‘处理’的?你给我装什么糊涂!”
黄毛被秦志远的气势逼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贴在铁椅的靠背上,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志远,眼神里的闪烁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老油条特有的、油腻而笃定的镇定。
然后他笑了。
他晃了晃手腕,手铐在铁椅扶手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不大,但它传递的信息足够清晰——我现在戴着手铐,但我很快就不用戴了。
“秦队长,您别吓唬我。”
黄毛的嘴角扯出一个半是讨好半是笃定的弧度,
“我呢,之前被拘留,只是寻衅滋事,治安案件。算算日子,进来快十天了,再有五天,我就能出去了。”
他把“五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用这个数字当着秦志远的面砌一堵墙,“您吓我,我害怕是害怕,但规矩我懂。治安拘留,最多十五天。您没法把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秦志远的脸色沉了下去,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是老刑警,知道黄毛说的是实情。
治安拘留到期就必须放人,这是规矩,而规矩在审讯室里就是黄毛最硬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