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吴清源开始在笔记本上逐条布置任务：“接待规格要高，要体现出我们石泉县的态度。不要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要隆重、规范、专业。第一，三个乡镇的考察路线提前踩点，每个点都要安排专人做现场讲解，数据要烂熟于心，不能人家问到一半你翻文件。第二，座谈会和汇报材料由冯县长亲自把关，要突出石泉的资源禀赋和政策优势，但不能夸大其词——瑞华这帮人是行家，吹牛一眼就能看穿。第三——”

陆川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听着吴清源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

他能理解吴清源和冯宝林的心情——石泉太需要这种突破性的投资了。

三个乡镇的旅游项目是全县产业转型的核心引擎，但仅靠本地企业和市里的力量，根本撑不起这个盘的规模效应和品牌效应。

瑞华这种级别的公司如果能入驻，带来的不只是资金，还有成熟的运营体系、全国性的品牌影响力、以及一条完整的游客引流管道。

这些东西是石泉用什么政策优惠都换不来的。

所以他理解他们的兴奋。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

散会后，王莽、张瑞宏、何本元三人跟着陆川进了他的办公室。

三个人刚才在常委会上都注意到了陆川那种波澜不惊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兴奋，唯独陆川像是在开一个关于防汛工作的普通例会。

这反常。

太反常了。

王莽关上门，第一个开口：“陆县长，你跟我们三个交个底——瑞华集团那个级别，说句不好听的，省里市里多少地方排着队请他们去考察都请不来，凭什么忽然主动来石泉？这事里面有蹊跷。”

张瑞宏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们三个刚才碰了一下，排除了几种可能。第一，不是省里牵的线——何本元刚查了省发改委最近的简报，没有石泉相关的推荐函。第二，不是市里引荐的——市招商局最近的工作安排里没有任何瑞华的信息。第三，县里也没有任何主动邀请的动作——何本元管着招商口，他最清楚。”

何本元接过话头：“我这边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瑞华联系的函件或者电话。这个公司——这么庞大，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分析，越说越觉得蹊跷。

王莽甚至从招商引资的逻辑出发，提出了一个疑问——石泉县目前唯一一个对外公开招标的项目就是三个乡镇旅游项目，但这个项目体量和瑞华正常的投资规模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瑞华到底图什么？

就在这时，何本元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陆川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磨砂钢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何本元认识陆川以来见过的最微妙的笑容——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卖关子的笑，而是一种“这事我知道但我不能说”的笑。

何本元停住了，王莽也停住了，张瑞宏也停住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陆川身上。

“不会——”何本元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拍，“陆县长，不会跟你有关吧？”

陆川把钢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三个副县长脸上那种震惊、期待、不敢相信交织在一起的表情，然后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不用多想，正常接待就行。该怎么准备怎么准备。”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

然后王莽猛地拍了一下自已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个身子：“真是你弄来的？！陆县长，你什么时候——你怎么做到的？！”

张瑞宏推眼镜的手微微发抖，镜框差点从鼻梁上歪下去。

何本元直接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面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然后转过身看着陆川，脸上的褶子因为笑得太用力而挤成了花。

他们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们都知道陆川的脾气——他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也没有用。

但有一点他们三个人已经完全确定了：瑞华来石泉，和陆川有关。而只要和陆川有关的事，从来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