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波动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溺水者濒死前喉头最后的痉挛,短暂而剧烈,随后便重新沉入死寂。青铜指环恢复了它那副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模样,紧紧箍在陈知玄的脚拇指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九十八世积郁成疾产生的幻觉。
但陈知玄知道,不是。
灵魂深处残留的那股寒意,那带着滔天怨念与毁灭意志的碎片信息,像毒蛇的牙印,清晰地烙在那里。那不是灵气,不是任何他曾在仙师身上感受过的、或温和或凌厉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更接近世界本源之“恶”的东西。
诅咒。
九十九世凡胎轮回,积攒下的,竟是这种东西?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汗水浸湿了他破旧的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不是仙缘,是诅咒。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头反复刮擦,带来一种混杂着绝望和某种病态兴奋的刺痛。九十八世的求而不得,九十八次的被宣判“凡骨”,原来并非命运的疏忽或玩笑,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恶意的安排?这诅咒,是因,还是果?
他抬起左手,再次审视那枚指环。幽暗的光线下,铜锈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复杂,隐隐勾勒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扭曲的符号。他伸出右手指,想去触碰,却在距离毫厘之处停住。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那不是一个指环,而是一条沉睡的毒蛇,稍一惊扰,便会暴起噬人。
“诅……咒……”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苦涩。
若这真是诅咒,诅咒的是什么?是诅咒他永世不得踏入仙门?还是诅咒那高高在上的……天庭?
“撼动天庭……”那破碎的意念中,似乎包含这样的信息。
陈知玄打了个寒颤。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太过骇人听闻。仙凡永隔,天庭对于凡人而,是比苍梧山仙门更加遥远、更加不可企及的存在,是传说中执掌天道、统御万灵的神圣之地。诅咒天庭?这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他这凡人之魂灰飞烟灭。
可那指环传来的冰冷与恶意,却又如此真实。
接下来的几天,陈知玄如同梦游。他依旧按时下地,打理那几亩贫瘠的田产,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回到这间破旧的屋子。但他的魂,似乎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又被那青铜指环死死拽住,悬在无间地狱的入口。
他变得异常敏感。风吹过茅草的声音,邻居家孩童的啼哭,甚至夜晚老鼠啃噬墙角的窸窣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盯着他手上的指环。是仙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指环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一次的苏醒耗尽了它积攒的所有力量。但它存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陈知玄无法再像前九十八世那样,麻木地等待终点的到来。一个变数,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变数,硬生生楔入了他的命运。
三个月后,仙门检测的日子,近了。
镇子上开始弥漫起一种熟悉的躁动。有适龄孩子的人家,开始节衣缩食,给孩子置办稍显体面的衣衫,叮嘱着见到仙师要如何磕头,如何回话。茶肆酒馆里,人们谈论着往年被选走的幸运儿,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与憧憬。
陈知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往昔,这种氛围会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提醒着他的“无缘”。但这一次,他的心绪却复杂难明。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他或许能像前九十八世一样,“安然”度过这最后一世,然后迎来不知是否还会继续的第一百次轮回。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指环,这诡异的诅咒,或许会随着轮回再次沉寂,或者……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如果去……带着这枚诅咒指环,去面对那些感知敏锐的仙师,会发生什么?会被当场视为邪魔诛杀?还是会……触发指环更剧烈的反应?
风险巨大。但,这似乎是他九十九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可能打破宿命轮回的机会。哪怕这机会,通向的可能是万劫不复。
夜晚,他再次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阴森的月亮。他抬起左手,将无名指上的指环对准月光。铜锈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