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陈知玄病了。

不是寻常的风寒体热，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虚乏，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青铜指环抽空，只留下一具空空荡荡、不断往深渊坠落的皮囊。

他在那方坚硬的板床上昏沉了三日，时醒时睡。醒时，窗外天光变幻，从刺目的寒白到沉滞的黄昏，再陷入粘稠如墨汁的黑夜；睡时，梦境光怪陆离，无数破碎的画面翻涌而来——九十八次死亡瞬间的回放，仙师淡漠宣判“凡骨”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和一众神仙姐姐嘲弄的脸色，张屠户家狗娃扭曲爬向井口的僵硬身影，还有……井底那惊鸿一瞥的白森森的枯骨，在幽暗的水波下，仿佛正咧开没有嘴唇的嘴，对他无声地嘲笑。

每一次从噩梦中挣扎着惊醒，冷汗都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如果……他总会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用冰凉的手指去触碰那枚指环。它始终是冰冷的，死寂的，仿佛那夜吞噬井中邪秽、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存在。神一样的存在！

陈知玄只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很清楚自己！

但陈知玄知道不是。那种灵魂被强行撕扯、意识被冰冷洪流淹没的感觉，太过真切。这不是仙家手段，不是正途，而是一种……玷污。

他的魂魄，似乎被那指环的力量浸染，蒙上了一层洗刷不掉的阴翳。

第四日清晨，他终于能勉强坐起身。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落，在门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一种万物衰败的潮湿味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小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如同水面下暗藏的漩涡，在平静的表象下流动。他看见几个妇人聚在巷口的屋檐下低声交谈，见他开门，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目光躲闪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看一个不祥之物，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说的敬畏。

张屠户家的事情，显然已经传遍了小镇。陈知玄那晚诡异的举动，以及狗娃离奇得救（或者说，离奇发病？），都成了人们窃窃私语的话题。凡人对于无法理解的力量，总是怀抱着最原始的恐惧。

他默默关上门，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腹中饥饿如火燎，但他看着角落里见底的米缸，和那几个干瘪的薯根，却提不起丝毫动手烹煮的欲望。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他。打破宿命？他触碰到了那禁忌的力量，救下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然后呢？他依旧是那个穷困潦倒、被轮回禁锢的陈知玄，甚至还背上了一个更沉重的、与“邪秽”相关的名声。

他是人们口中的另类吗？只有天知道！

他坐到门槛上，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九十八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重复的悲欢，那些徒劳的挣扎，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可笑。他曾经以为，只要能踏入仙门，摆脱这凡胎俗骨，便是超脱。可现在，一条更加幽暗、更加危险的道路在他面前展开了缝隙，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这诅咒之力，究竟是什么？它从何而来？为何会选择他这九十九世的凡胎？使用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仅仅是身体虚乏吗？还是……更多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那枚青铜指环。雨天的光线昏暗，指环上的铜锈显得更加深沉，那些扭曲的符号若隐若现，仿佛隐藏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秘密。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像那些传说中的修士感应灵气一样，去感应指环内部。没有温暖，没有能量流动的顺畅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怨毒低语。

“诅……咒……”

那碎片般的信息再次闪过脑海。

他猛地缩回手，一种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这东西，是灾厄之源。他应该想办法摆脱它，丢弃它，哪怕这意味着他将继续那无止境的轮回。

可是……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陈知玄警惕地站起身，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门口放着一小袋米，米袋上还放着几颗新鲜的野菜。放东西的人已经匆匆离开，他只看到一个略显佝偻、穿着蓑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巷角。

是张屠户？还是别的什么人？抑或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