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只是从泼墨般的漆黑转成了铅块似的灰白，沉沉地压在小镇上空，也压在陈知玄的心头。湿气无孔不入，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一片冰凉的黏腻。他屋角的柴垛已经隐隐发黑，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

那枚青铜指环上的暗红，如同某种顽强的寄生苔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却又确切无疑的速度，缓慢地侵蚀着斑驳的铜锈。它不再有剧烈的波动，只是安静地“生长”，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陈知玄尝试过用河水浸泡，用粗砂摩擦，甚至动过找铁匠将其连同一截脚趾斩断的疯狂念头，但最终都放弃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这诅咒已与他九十九世的魂魄缠绕共生，斩断手指，或许下一刻它就会出现在脚上，或者更深地嵌入他的骨髓。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完全恢复，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仿佛生命力正随着那暗红的蔓延而悄然流逝。他开始畏惧照镜，畏惧从水中倒影里看到自己日益苍白、眼窝深陷的脸。那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具正在被缓慢风干的躯壳。

距离仙门检测，只剩月余。

小镇上的躁动愈发明显。有适龄孩童的人家，几乎将所有的希望和积蓄都押在了这渺茫的机会上。镇上的王员外家，甚至特意从百里外的县城请来了一位据说曾在外门杂役待过的老武师，给自家儿子开小灶，强筋健骨，演练礼仪，只盼能增加一丝被仙师看中的机会。

陈知玄冷眼旁观。他曾无数次混迹于这样的期盼的人群中，也曾无数次在无人角落舔舐失望的伤口。仙缘，仙缘，这两个字如同烙铁，烫伤了他九十八世。

这一世，他手上多了一枚诅咒指环。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潮湿的土块。泥土在他指间碎裂，留下污浊的痕迹。他抬起眼，望向镇子中央那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将是仙师降临、检测灵根的地方。空荡荡的场地，在他眼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熙攘的人群，听到了那测试玉盘亮起或黯淡时引发的惊呼与叹息。

“凡骨，无缘。”

那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暗红的区域已经占据了指环内侧近三分之一，像一道逐渐合拢的、不祥的伤口。

“如果……如果我用你，去触碰那测试玉盘呢？”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亵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诅咒之力，能否污染那检测灵根的仙家法器？能否伪造出“灵根”的假象？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就像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光，哪怕那光来自地狱之火，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他立刻想到了张屠户家井底的枯骨，想到了篾匠家那转瞬即逝的阴冷气息。这诅咒之力充满不确定性，且代价惨重。在仙师面前耍弄这种手段，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不试一试，难道就甘心接受第九十九次的“凡骨”宣判，然后等待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第一百次轮回？

挣扎。剧烈的挣扎在他内心上演。一方是九十八世积累的、对仙门近乎本能的渴望与不甘；另一方是对这诅咒之力的深深恐惧，以及对未知后果的忌惮。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回到屋里。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底层，他翻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书。书页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这不是什么仙法秘籍，只是他某一世偶然得到的、某个落魄书生臆想的《修真粗解》，里面充斥着对修仙界一知半解的描绘和荒诞不经的猜想。在过往那些绝望的岁月里，这本书曾是他唯一的精神慰藉，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颤抖着手，翻开书页。上面用拙劣的笔触描绘着“引气入体”、“淬炼灵根”的所谓法门，旁边还有他早年模仿留下的、歪歪扭扭的注释。

“感应天地灵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汇于丹田……”

他闭上眼，尝试按照那粗浅法门所述，放松身体，意守丹田，去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一片死寂。

他的感知里，只有屋内潮湿的空气，自己微弱的呼吸心跳，以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指环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挥之不去的冰冷与死寂。那暗红的蔓延，似乎进一步隔绝了他与外界某种无形能量的联系。别说“春蚕吐丝”，他连一丝一毫异样的感觉都捕捉不到。

九十九世了。他这具身体，这所谓的“凡骨”，就像一块被天道遗弃的顽石，根本无法承接任何灵气的滋养。

“嗬……”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嘶鸣，猛地将手中的破书狠狠摔在地上！书页散落，如同他破碎的妄念。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修仙之难，难于上青天！而这“难”，对他而，更是一种从根源上就被断绝的、令人绝望的“不可能”！

他瘫坐在地，粗重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霉斑。九十八世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些被漠视的屈辱，那些在轮回中一点点被磨灭的希望……最终，都汇聚成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愤，沉甸甸地淤积在他的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