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接连下了五日,将小镇浸泡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败颜色。陈知玄蜗居在漏风的茅屋里,听着雨水单调地敲打茅草和屋檐,感觉时间都在这片粘稠的潮湿中放缓、凝固。那袋米和野菜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但精神上的重压却与日俱增。
这是个什么人呢?他为什么帮我?
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指环,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它不再有异动,那份死寂反而更令人不安。陈知玄总在不经意间瞥见它,或者在睡梦中感觉到它冰冷的箍紧。他开始频繁地摩挲它,用指甲去抠刮那些厚重的铜锈,仿佛想从那下面找到答案,或者仅仅是确认它的存在并非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指环毫无反应,锈迹斑斑,纹丝不动。
直到第七日,雨势稍歇,转为缠绵的毛毛细雨。陈知玄推开屋门,一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泥土清冷气息的空气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他决定出去走走,不是去镇东头的古井——那里依旧是他潜意识里的禁区——只是在附近熟悉又陌生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小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落入了他的眼中。巷口闲聊的妇人看到他,会立刻噤声,眼神躲闪,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疏离的复杂情绪。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追逐打闹,见他路过,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躲到门后,只露出一双双好奇又畏惧的眼睛。就连平日里见了他会懒洋洋摇尾巴的土狗,此刻也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警惕地盯着他的脚。
是因为张屠户家的事吗?还是……他们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某种变化?某种与那指环同源的、不祥的气息?
陈知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九十八世,他都是个透明的、无人关注的背景。如今,终于成了焦点,却是以这种方式。
他走到镇子边缘的小河边。河水因连日雨水而变得浑浊湍急,裹挟着断枝残叶,呜咽着流向远方。河对岸,就是苍茫的、被雨雾笼罩的群山,传说苍梧山的仙门,就隐藏在那云雾深处。
仙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那枚在灰暗天光下更显丑陋的指环。
“用它……去通过检测?”一个荒诞而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用这诅咒之力,去伪装灵根?去蒙骗仙师?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仙门正道,对这种阴邪之物,怕是会立刻察觉,然后雷霆诛灭吧。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来自不远处河边的一户人家,是镇上的老篾匠和他那个有些痴傻的儿子。
“叫你看着火!看着火!这点事都做不好!柴火都湿了,晚上喝西北风啊!”老篾匠的骂声又急又怒,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暴躁。
“爹……爹……火,灭了……我,我弄不好……”痴傻儿子带着哭腔,声音含糊不清。
陈知玄认得他们。老篾匠手艺不错,但脾气不好,儿子天生痴傻,是镇上有名的累赘。在过往的轮回里,这痴傻儿子似乎是在某一年冬天,失足掉进这河里淹死的。具体是哪一世,陈知玄记不清了,类似的悲剧太多,早已模糊。
他本欲转身离开,凡人的悲欢,与他何干?九十八世的经验告诉他,介入他人的命运,往往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甚至加速某些悲剧的发生。
然而,他的脚却像生了根。
是因为那袋米和野菜带来的微弱暖意?还是因为……体内那指环,似乎对那篾匠家中弥漫的、一种无形的焦躁和绝望气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食欲?一种对负面情绪的微弱吸力。
陈知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指环,不仅在吞噬邪秽,还在觊觎活人的痛苦?
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想要逃离。但老篾匠的骂声越来越高,夹杂着推搡和器皿摔碎的声音,那痴傻儿子的哭声也更加凄惶。
“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死了干净!”老篾匠口不择的怒吼像一根针,刺破了雨幕。
陈知玄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想起张屠户家那口古井,想起狗娃扭曲爬向井口的身影。那种被无形恶意操控的、走向既定死亡的轨迹,与眼前这篾匠家的绝望,何其相似!
难道……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那间低矮的茅屋。屋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老篾匠正举着一根细长的竹条,作势要打蜷缩在角落里的痴傻儿子。灶膛里的火果然熄了,湿柴冒着呛人的青烟。
“住手!”陈知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沉郁。
老篾匠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举着竹条的手僵在半空。“陈……陈知玄?你来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