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时光,在暗红天幕与双紫月的轮转中,悄然流逝。转眼间,陈知玄在此落脚已近半年。身上的外伤早已愈合,但丹田内那布满裂痕的金丹,以及识海中黯淡破碎的太极印记,依旧如同梦魇,缠绕着他的道途,时刻提醒着他那场几乎陨落的劫难。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清晨,指导石蛋修行那改良过的引气法门;午后,绘制符箓以换取必要的赤晶与资源;夜晚,则独自打坐,试图以水磨工夫,一点点修复那近乎绝望的道基。进展微乎其微,若非他道心坚韧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崩溃。
石蛋的进步却令人欣慰。这孩子心性纯良,韧性十足,且对陈知玄传授的一切奉若圭臬,刻苦异常。半年时间,他竟已稳稳踏入炼气二层,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流变得凝实了不少,瘦小的身板也因灵气的滋养和充足的食物而壮实了许多,眼神愈发清澈明亮,透着一种找到方向的笃定。
这一日,黄昏时分。
陈知玄并未在房中绘制符箓,而是带着石蛋,来到了镇外不远处的一座矮丘之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整个青石镇在暮色中亮起的星星点点灯火,也能将那片亘古不变的暗红天穹与缓缓升起的紫月尽收眼底。赤荒之地的风带着灼热与干燥,吹动着两人的衣袍。
石蛋安静地坐在陈知玄身旁,按照师父的要求,并非打坐练气,而是静静地“看”。看那暗红如血的天空,看那清冷诡异的紫月,看脚下这片贫瘠却孕育着顽强生命的土地,看远处镇子里升起的、代表着温暖与生存的炊烟。
陈知玄自己,也沉浸在这种纯粹的观察之中。离开喧嚣的镇子,置身于这片苍茫天地间,他心中那因伤势和困境而积郁的滞涩感,似乎被这荒凉而宏大的景象冲刷着。
他的目光,从镇子的烟火,移向无垠的赤荒,再投向那高悬的、非他所知的星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昔日阅览道经时,铭记于心的一段古老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段文字,他过去早已倒背如流,以其化神境界理解,认为已窥得其中三昧。所谓道,不可说,是天地本源;有名万物,由此而生。无欲观其本质玄妙,有欲观其边界表象。两者同源,玄奥莫测,是窥见一切奥秘的门户。
他一直以为,自己触摸到了那“玄妙之门”——通过太极道则,调和阴阳,演化万物,似乎就在阐释这“有无相生”之理。
然而此刻,修为尽失,流落异界,道基近乎崩毁,与道侣天涯相隔……再回味这段经文,字字句句,竟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道可道,非常道……”他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昔日所理解、所践行之道,莫非也只是‘可道’之道,而非那永恒不变、包罗万象的‘常道’?”
太极道则玄妙非凡,能融合星辰鉴,能衍化泛化气则,但与这赤荒之地的灼热灵气、这暗红天穹的规则、甚至与那“碎元破界符”中蕴含的毁灭法则相比,是否也只是“大道”在某一个层面、某一个角度的体现?而非大道本身?
“无名,天地之始……”他的目光投向那仿佛亘古如此、未有人迹命名前的暗红天空,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原始、蛮荒、灼热的力量。这片天地,在未被“青石镇”、“赤荒”、“紫月”这些名字定义之前,它就是它本身,混沌、质朴,蕴含着最本初的法则力量。这才是“始”,是源头。
“有名,万物之母……”他的视线回落脚下的青石镇。有了“镇子”、“居民”、“狩猎”、“交易”这些名相与概念,才有了这具体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才有了石蛋这样的孩子对修行的渴望,才有了他陈知玄在此挣扎求存的现实。这些“有名”之物,构成了他所处的这个具体的“世界”。
那么,他自己呢?他从一个名为“陈知玄”的化神修士,跌落成一个在此地名为“陈玄”的金丹伤者。这名相的变化,背后是本质的翻天覆地。他所执着的过去、修为、身份,在“大道”面前,是否也只是一些随时可能变幻的“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