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喘息，将万相回廊中耗损的心神与灵力勉强恢复几分，陈知玄与云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

生灭之路的狂暴，万相回廊的诡谲，皆已渡过。此刻，横亘于混沌平台尽头的，唯余最后一条通道。

它与前两者截然不同。

没有斑斓的色彩，没有扭曲的光影，没有法则冲突的轰鸣，甚至没有一丝能量的波动。那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虚无。通道入口宛如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色泽是比墨更深沉、比深渊更死寂的无。目光投入其中，不仅看不到任何景象，连带着投射过去的神识，都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虚无吞噬、消融，反馈不回任何信息，只留下一种自身部分被永久抹除的空洞感。

仅仅是注视着它，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不存在的大恐惧，便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神魂，越收越紧。

“啧，终极关卡，虚无归寂。”光团阿光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绕着两人飘了一圈，表面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语气里那惯有的戏谑也收敛了大半，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提醒你们一句，这地方，可不是靠蛮力或者小聪明能过去的。它不考验力量，不考验技巧，甚至不考验默契……它只考验一样东西——”

阿光的光团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那条虚无通道，然后又指向陈知玄，再指向云芷的心口。

“——道心。”

“进去之后，你们会失去对彼此的一切感知，失去对自身存在的确认，失去记忆，失去情感，失去道基的呼应……归于最原始的无。在那里，时间、空间、因果，一切你们认知中的概念都将失效。唯一能支撑你们不彻底消散的，就是你们内心深处，那最初也是最根本的为何修行、为何存在的执念，或者说……道心。”

阿光的声音低沉下来：“历史上，不乏有惊才绝艳之辈闯过前两关，却永远沉沦于此，他们的力量、记忆、情感，乃至存在的痕迹，都成了滋养这片虚无的养料。败，则真正的……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它顿了顿，光团表面浮现出一个复杂表情：“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们离开墟境，当然，混沌道种就别想了。怎么样？要考虑一下吗？”

陈知玄与云芷沉默着。前方的虚无通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那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是比任何有形之敌都要可怕千万倍的对手。

陈知玄缓缓抬起手，并非握剑，而是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虽然因紧张而加速，却依旧沉稳有力的跳动。他的目光穿越了那令人绝望的虚无，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因偶得半部残卷而初次感受到气感，初次窥见天地广阔的卑微少年；看到了为了心中那缕对剑的执着，日夜苦修不辍，甘受寂寞的身影；看到了赤荒大陆徒弟石蛋热情的泪目；看到了苍梧仙宗师尊清虚真人和长老青玄道人惊喜的目光；看到奔赴西漠分队的队友石猛、李锐和杨华，他们曾在一起共生死；看到玄冥星枢遗迹里集齐的七块寰宇生辰图鉴；看到星海之主厉千行利用追魂星印千里追杀的嚣张跋扈；看刻悟道崖上石碑显化的得法当诛；看到自已丹田内太虚道种长出三片嫩叶；看到望雪城天枢宗大长老凌虚子皓首长叹；看到在玄冥境星陨阁主夜宸和长老动用“碎元破界符”偷袭的卑鄙；打开两界之门云芷仙子因和自己的道侣契约、太极印记反噬而鲜血狂吐，那撕心裂肺的痛与不顾一切的疯狂；看到自己的九十九世、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指环；看到先天一炁凌利砍出的断凡尘、斩因果、破万法、戮仙神和自已悟出独创的开天道、诛仙剑……；看到寂灭星带、青墨星城、安隅岛、青石镇、枯骨涧的死寂裂隙和寂灭意志之力，更看到了重聚后，拥芷儿入怀时，那填满胸腔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守护的决心；看到太极印记将他俩罩入光辉之中……（见第一卷《赤荒剑影》）

他的道心，从来不只是追求力量的巅峰，更是守护所珍视的一切，是践行心中认定的“道”，是……与她同行。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云芷也正望着他。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她自己的道。从觉醒太阴之体时的彷徨与孤寂，到遇见他后生命里照进的暖阳；从被迫分离百年的煎熬与坚守，到重逢后哪怕面对化神、面对墟之意志也绝不退缩的勇气。她的道，是净世亦是守护，是极寒中的温暖，是……有他的归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中。放弃？走到这一步，他们的字典里，早已没有了这两个字。

“走吧。”陈知玄伸出手。

“嗯。”云芷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十指紧紧相扣。

没有豪壮语，没有犹豫不决，两人周身灵光内敛，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倦鸟，毅然决然地，并肩踏入了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踏入的瞬间，是一种无法用语形容的“剥离感”。

视觉消失了，眼前不是黑，是无。

听觉消失了，周遭不是静，是无。

触觉消失了，感觉不到彼此紧握的手，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感觉不到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