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的一夜，沈聿从未如此纠结矛盾过。

自定北侯盛大寿宴落幕之后，京城风向彻底大变。

满京世家、勋贵贵妇，人人都知晓如今的定北侯沈聿彻底绑定谢家，站队世族，且极度惧内、极度宠妻。

柳暗这位侯夫人，一跃成为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每日清晨开始，侯府门口的拜帖源源不断，各府夫人、世家小姐争相递帖邀约，送礼、赴宴、品茶、赏花，络绎不绝。

起初几日柳暗还耐着性子认认真真更衣梳妆，端庄得体地一一接待，温和应酬。

可日日如此不休，迎来送往虚与周旋实在耗费心神。

不过几日光景，柳暗便觉得身心俱疲无力支撑了。

这日一大早面对堆成小山一样的拜帖和请柬，柳暗终于忍不住了。

“不干了，我不干了，天天这样忙里忙外，驴子也要累死了。”

小娘子负气地头也不梳妆也不上，只着一身中衣坐在那里耷拉个脸生气。

沈聿走过来翻看那一张一张精美的帖子，笑意在脸上晕染开来。

柳暗觎着他的表情，越发闷闷不乐，“夫君替我去吧，成天跟她们周旋无聊死了。”

她还有绣坊要忙，还有阿娘要照顾呢，哪里像她们那般无聊清闲。

“夫人息怒，我有一计，可助夫人一举多得。”他眼中闪着精光，露出很定北侯的狡黠。

柳暗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愿闻其详。”

沈聿拿起一封拜帖：“这般登门而来的，夫人只管让人按规制准备好的茶点果子奉上。”

柳暗点头，“是如此啊，可我也要说话啊。”

沈聿说：“那要看说什么。”

比如，他随手拿起一块点心给柳暗瞧，问她：“她们通常吃了咱们的点心会说什么话。”

比如，他随手拿起一块点心给柳暗瞧，问她：“她们通常吃了咱们的点心会说什么话。”

“侯夫人的点心果子果然与众不同，好吃又好看呢。”这是每个来访的夫人都会说。

沈聿说对了，“那夫人就当说……”

他扮成她的模样，捏着嗓子道：“李夫人果然好品味，这是侯爷新得的鲜果厨房打碎了加入米粉所制。”

柳暗不明所以，“这种话有什么特别。”

沈聿点头，继续扮作她的模样，“夫人若是喜欢，回头拿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这些鲜果可是陛下所赐，听说是外邦供奉的……”

他压低嗓音，笑得意味深长，“听说市价颇高呢。”

哦，柳暗茅塞顿开，“你是想让我套她们的话，看看外邦私货上是否也有生意往来。”

沈聿终于直起腰做回自己，说对，“真真聪慧。”

好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狐狸就是不一样。

那人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俯下身问：“那，小狐狸可学会了？”

柳暗翻了个骄傲的白眼，“自然。”

沈聿说：“若是被她们邀请出去玩耍，夫人则要留心她们的行穿戴以及仆从的装扮。”

柳暗点头：“比如秦侍郎的夫人前日戴了一串古龙涎，那古龙涎属海外贡品，存量极少。听说宫中藏品都寥寥无几，寻常赏赐只分小块，完整车成圆润珠串更是凤毛麟角。书中记载一块古龙涎便可值百缗，遇热气缓缓散香，香气终日不散。”

沈聿说是，“如此珍贵之物她竟能戴一整串招摇过市，可见家中财力雄厚的不正常啊。”

柳暗点头：“我懂了，我会留意的。”

这对于她而不是难事，做生意的小娘子别的不论，看东西的眼光是最独到的，别管品类材质，就连价格都是一眼准，这是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练出来的本事。

柳暗倒了杯水递给沈聿，“还有呢。”

沈聿接过茶水，说：“还有当她们掏银锭的时候真真可瞧一瞧，我朝银锭子都是有编码印记的，在底部，夫人记下我便能查出那银锭子出自哪里。”

顺藤摸瓜，果然厉害。

柳暗暗自思量开始举一反三，如此帮了沈聿自己也不能吃亏，比如，还可以将这些夫人贵女们拉到秦氏绣坊去，专挑最好最贵的料子推荐，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她这是做的正经生意，如此就能给绣坊拉一大批有钱的主顾。

天呐，柳暗你可真聪明了。

心里有了盘算眼睛里就又有了光，沈聿看到她满面红光的样子低头笑得十分得意。

自此，每晚归来柳暗便将一日所见所闻、所得消息，细细说与沈聿听。

沈聿静静听着，偶尔提点两句，帮她筛选真假、梳理脉络、拆解人心。

一来一回，一教一学。

不过短短数日，柳暗脱胎换骨。

从前她只是聪慧通透，如今却真正学会了观人、观财、观局。

她不再是懵懂单纯的小夫人，渐渐染上了沉敛城府，懂得如何在世家圈子周旋借力、顺水推舟。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借着夫势、沾光得宠，唯独她自己清楚。

她如今的成长、眼界、手段，皆是沈聿一点点手把手教出来的。

喧嚣热闹步步周旋的日子里，心底那桩最大的疑惑，柳暗从未放下。

谢春深的卷宗上重合的走失时间地点日日萦绕心头，还有那枚玉佩，她再没见过。

不过不要紧，那枚玉佩她虽只草草看了一眼并未看清楚纹路，可是她也曾有一枚，十年没戴过了都忘了它的样子，柳暗盘算着待忙过这几日，她便去找阿娘。

那枚玉佩存在阿娘手里，她要拿过来仔细看一看，如果可以，最好能两枚比对一下……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