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引导
书房烛火摇曳,光晕昏柔,静静落于纸面。
“丙午年十月初六,于京外临水河畔随仆游玩,遇歹人拐掠,仆从尽数失散,孩童踪迹全无,遍寻不得……”
丙午年,十月初六,临水河畔。
短短十一个字,像惊雷般轰然炸响在柳暗心头。
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谢春深当年走失的时间和地点竟然跟她的一模一样。
无数细碎的疑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缠成一团乱麻,脑子嗡嗡作响,再也看不进半个字,只呆呆望着那行旧档,神思飘远……
直到一阵风吹灭了桌上的烛台,柳暗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沈聿,又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突然间就对谢春深的资料不感兴趣了,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或许是今晚说太多话泄了力气,才会这样神智不清。
她腾云驾雾一般离开书房回了房间。
月光洒下,清晖直泻进书房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沈聿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书案上的那卷卷宗束之高阁,又抬头看了看,觉得不是很稳妥,索性拿出来烧掉了。
就让她看这一次吧,他想,火苗吞噬了卷宗,也带走了他想隐瞒她的心。
从怀中掏出玉佩,正是柳暗曾经看到的那一枚,只不过她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现在也被他拿来了,一左一右,色泽温润,纹路契合。
两块玉轻轻一合拼在一起,它们终于在一起了。
虽然缺了一个角,但那是他们曾经共同经历的生死。
当年王静檀嫁入谢府后三个月,谢春深就被送去了庄子上,只有一个嬷嬷和她身边的丫鬟桃枝跟在身边侍奉,庄子上所有的人都换成了王静檀的人,结果谢春深才到一个月人就丢了,庄子上的人说是大姑娘带着桃枝出去散心,就不见回来了。
可是谢春深没有随便走动的习惯,她自小就聪慧,知道如今的庄子和谢家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必得谨慎行,她怎么可能拖着病体带着一个小丫鬟就独自跑去散心呢……
沈聿查了十年,梁府也查了许多年,前些日子梁云逸将梁府查到的资料送给沈聿,两边一对便真相大白了。
是王氏的手笔,她找人联合庄子上的人拐带了谢春深,桃枝也被他们卖了。
这两枚玉佩是当年宫变时,谢春深救下沈聿后送给他的,一块完好的玉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可是小娘子说:“东西留着有用才有它的价值。”
然后将玉佩摔成两半,一人一半,她说:“你跑吧,这是好玉,路上吃不上饭的时候多少能换些吃食,不至于饿死。”
对于沈聿而这是保命的玉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开过。
如今她人已经在他身边了,那么两枚玉佩理应在一起,沈聿摩挲着那缺失的一小块,这里就是当年她摔的时候破碎的地方,就像他们俩的缘分,总要缺失这十年的部分。
这些事沈聿思来想去许久,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
指尖摩挲着冰凉玉面,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心绪,隐忍、疼惜、挣扎,尽数藏在深沉眼底。
他太了解柳暗的性子。
她聪明、独立、有主见,骨子里骄傲又倔强。
她从不甘心做一个被人蒙在鼓里、任人安排的棋子,更不愿做一个被所有人瞒着、可怜被保护的笼中雀。
若是此刻他直白揭穿真相,告诉她你根本不是普通孤女,你就是谢春深,你这一生你的来路你的身世,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算计、蒙骗。
她不会感激,只会心寒。
她会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独立、挣扎、努力,通通像个笑话。
她会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在演戏,连他也在欺瞒。
沈聿垂眸,心口微微发疼。
他何尝不想告诉她一切,想把所有真相摊开,想替她扫清所有委屈、所有迷雾。
可他不能。
他宁愿让她自己一步一步查、一步一步懂、一步一步撕开所有虚伪假象。
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做主,该由她亲自揭晓答案,而非被任何人施舍真相、怜悯身世。
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做主,该由她亲自揭晓答案,而非被任何人施舍真相、怜悯身世。
可心底深处,仍有无数忐忑缠绕。
他日她若知晓一切,会不会恨他?会不会怪他早早知情却闭口不?会不会怪他同谢家人蛇鼠一窝一起瞒了她这么多年……
沈聿眼底暗沉一片。
他多想什么都不告诉她。
就让她安安稳稳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柳暗,做他掌心娇宠的小夫人,不必背负谢家恩怨,不必承受身世跌宕,不必卷入肮脏纷争。
可他清楚,他留不住。
她的性子,注定不甘平庸,不甘糊涂度日。
她要真相,她要来路,她要自己的人生清清楚楚。
那他便成全。
哪怕终有一日,她会因此恨他、怨他、疏离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最深、最沉的隐忍,压在他心底。
他迟迟不敢与她圆房。
他怕。
万一他日真相大白,她无法接受、执意要走、再也不要他。
他至少能让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依旧是那个清白无瑕的柳暗。
他不能毁了她。
哪怕委屈自己,哪怕煎熬自身,也绝不能半分伤害她。
烛火映着他孤挺的侧影,一室沉默,尽是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