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都回来了!”
成贤街,娄公馆。
张池带着妻儿进门,娄家夫妇高兴坏了。
他们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寂寞。
公私合营之前,娄父还能出去潇洒潇洒,
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家里蹲着,又没别的事干,可不就憋闷。
客厅里生着两盆炭火,铜盆擦得锃亮。
窗台上两盆水仙开了,香气淡淡的,压住了炭气。
“外公、外婆!”
小汤圆也喜欢这儿,因为外公外婆总能拿出好东西来。
别看人小,机灵着呢。
娄父、娄母一迭声地应下。
娄母先把外孙抱住,才顾上看女婿。
娄父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池笑道:
“白天刚回来。爸,您和妈身体都还好吧?”
娄父点头笑道:
“好好,一直都好。”
张池也在心里笑:好个什么哟,瞧您老人家都瘦成什么样了。
娄家可不缺吃的。
再看看岳母,嘿,倒年轻了好几岁。
这俩月,岳父大人都干啥了?
临走前给的那几丸升龙丸,可别吃成升天丸。
到客厅落座,娄父问了些大庆的事。
等听明白那的确是个超大油田,他面色隐隐有些复杂,道:
“这下,好些人都要失望了。”
张池道:
“怎么说?”
娄父笑了笑,道:
“建国以后跑出去好多人,财产都没收了。
留在大陆的亲人,也多受牵连。
所以那些人对大陆恨之入骨,巴不得这边出大乱子,全都亡了,他们再回来。
只要是这边不好的消息,那边就放大了宣扬。
和老毛子闹翻以后,石油就成了卡脖子的东西,没有石油,从国防到工业,什么都白搭。
外头就幸灾乐祸,坐着等。”
张池纳闷道:
“可大庆油田五九年就公布出去了,他们还闹腾什么?”
娄父哈哈笑道:
“他们怎么会信?
日本人、美国人先后都在那一片探测过,都说没油,断定大陆是贫油国。
咱们这边宣布后,外头都快笑成一团,嘲笑咱们说大话,活在自己编造的谎里,掩耳盗铃。
其实我们自己人,好多也拿不准主意,不大相信……”
张池乐道:
“就在距离小日本当年勘察井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挖出了超大油田。
大庆开发出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都不用再进口石油了。
啧,看来一些人要失望了。”
娄父听了也高兴,道:
“今年刚开的那个会上,上头提出了好多有力的措施。
本年一月至八月,精简职工八百五十万人,减少城镇人口一千万。”
他伸出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末了叹道:
“了不起啊,了不起。
壮士断腕的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中国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农业国,老百姓太穷了,工业产品生产出来,都卖不出去,养那么多非农人口干什么?
现在转向就太及时了。
送回农村去,发展壮大农业。
先把农业稳住,再谈其他。”
张池点头道:
“爸看得准。”
他心里却另有一笔账。
会开得再好,风向也不是一次会就能定死的。
上头今日说的和明日做的,中间隔着的变数,谁也算不清。
他不愿把话说满,更不愿让岳父拿着一家老小的身家去赌一个“转向”。
宁可慢一步,不能错一步。
娄父压低声音,却仍难掩兴奋,道:
“还有一桩。
上头严厉批评了近几年来一部分同志忽视统战工作,排斥党外同志的思想,
说这对社会主义事业十分不利,必须坚决纠正。
会议开完第二天,就有人登门找我,希望我能为相关工作提一些意见……”
张池吓了一跳,道:
“爸,您没说什么吧?”
看他这副模样,娄父和娄母对视一眼,笑道:
“怎么样?我就说我这个姑爷腹有乾坤吧?”
娄母笑道:
“放心,你爸爸什么也没说。”
娄父叹息一声,道:
“变得太快了,哪敢乱说话?
我只说脱离一线工作许多年,不敢妄论什么,这不符合老人家说的实事求是。
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愿意捐出家产来,支援国家,共渡难关。”
张池乐道:
“这个档口,他们也不敢收。正要团结呢。”
娄父点头,颇有深意地说了句:
“是啊,难得不敢收……”
他看向张池,道:
“听你的意思,并不看好这次转向?”
张池摇头道:
“我没什么看好不看好的,普通百姓一个,挨不着。
但正如爸刚才说的,变化太快了。
您要真想出山,不妨等上一年,再看看也不迟。
您都这个岁数了,没必要去冒险。
让那些想谋大利的人先出头,您只管静观其变。”
娄父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脸色虽没怎么变,眼神里的犹豫却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