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当年大权在握、手里调度海量资源相比,他现在和坐牢也没什么两样。
有个重新出山的机会,他怎能不心动?
原打算,上头若能三顾茅庐,他也就顺坡下驴重新工作,也算一段佳话。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说出捐家业的话来。
捐出部分家产当投名状,换回来的利,将十倍百倍于此。
看看同仁堂乐家?
连老宅都捐出去了,可如今四九城工商业界,谁有乐家风光?
可张池的话也有道理。
变得太快,万一再有个转折,就栽进去了。
张池见他不语,轻声道:
“爸,您还记得咱们先前说过的乐家么?”
娄父一怔:“怎么?”
张池道:
“乐家,必败啊。”
娄父呆了一呆,随即缓缓点头,道: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我就再装两年病。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张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岳父不甘心,他懂。
可这世道,出头早的人,未必笑到最后,能熬过去的才算本事。
娄母在旁对张池道:
“池子,蛾子大哥从粤州来信了,说他听你的建议,去粤州找了钟玉池钟老先生看胃病,真的好了许多!
他说是自己先入为主,带了偏见,中医的确是科学有效的,让我给你说声对不起。”
她眼眶有些红,道:
“哎哟,真希望国家能好起来啊。
到时候一家人就又能团圆了,该多好。”
张池笑道:
“会的,一定会的!”
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娄母高兴地笑了起来。
张池心里却明白,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岳母要的是个盼头。
一家人天各一方,撑着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势,就是这么一句“会好的”。
他给得起,就多给一句。
她知道丈夫和姑爷还有话要说,便招呼女儿和外孙上楼去了。
果然,等她们上楼,娄父就问:
“池子,这趟去东北,没收些老参、虎骨什么的?”
嘿,这个老丈人。
张池心里好笑,面上却做出遗憾的样子,道:
“没有,一天没得闲,一直在看诊。”
娄父一脸惋惜,道:
“那边山林多,老虎多,山参也多。去了没收一点,可惜了。”
张池笑道:
“其实没那么多。
建国初期有过调查,东北虎大概四百多只。
到五五年,专家们深入林区查过,存量已经不足两百。
这几年打得更凶,估计更少。”
谁能想到,再往后十几年,数量会掉到个位数。
普通百姓是用不到也用不起虎骨的。
大人物有需求,底下也就放开了打。
不光中国如此,老毛子那边同样如此。
张池先前托人去收,李怀德加上娄父,合起来一共收了七八副;
他在东北又收了三副,自己还打了一只大猫。
这么搞下去,也不知将来他会不会成了收藏野生虎骨最多的人。
这些物件眼下是压箱底的死东西,再过几十年,就是有钱也买不着的宝贝。
既然撞上了,就不该放过。
至于岳父那份指望,他能瞒一日算一日。
想到这儿,他面上仍是一派坦然,端起茶碗来。
……
回到家中,张池把这两个月的事拣着说了说。
娄晓娥听完,叹道:
“大庆那样的地方,真想去看看。”
张池笑道:
“等往后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
娄晓娥摇头道:
“我才不去挨那个冻。
我是说,那些人真了不起。”
张池道:
“是了不起。”
娄晓娥又问:
“那咱们往后呢?”
张池想了想,道:
“后天汤圆过生日。
大后天我得去单位应个卯。
等忙完这一阵,周末咱们一家去清华园走一走,带儿子去见识见识。”
娄晓娥眼睛一亮,道:
“上清华?”
张池摇头笑道:
“将来的事,谁能知道。
就是去看看朱自清先生写荷塘月色的地方,看看梁启超、王国维几位聚在一处的地方。”
那是最后的国学大师了。
娄晓娥就那么仰着脸望着他,眼里满满的都是光。
她心里其实也存着一桩说不出口的怕。
这男人懂得太多,看得太远,她怕自己追不上。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肯把一家人的性命放在头一位,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池低头,正撞上这道目光,笑道:
“看什么呢?”
娄晓娥认真道:
“看你啊。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张池哈哈一笑,把她揽进怀里。
他心里清楚,妻子这一眼里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外头那些算计、那些提防,回到这间屋里就都使不上了。
他这辈子挣下再多,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护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