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曜死了。
沈雅没有见到黄曜最后一面。
不让见。
葬礼那天,她远远地外面,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
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往里走。
她没敢靠近。
有人看见她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沈雅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
她转身走了。
后来她听说了一些事。
说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脸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是哪。身体蜷着,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说他怀里攥着什么东西,抠都抠不开。
后来有人用力掰开,是一本破笔记本。
烂了,看不清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开灯。
屋子里很黑。
黑得看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窗,哪里是她自已。
沈雅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回来的,从黄曜的葬礼上。
只记得那条路很长很长。
长到她以为永远走不到头。
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
没有哭。
眼泪已经没有了。
眼眶干干的,涩涩的,像两口枯了太久的井。
沈雅只是想。
想哥哥。
想他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晚上有惊喜”。
想他手里攥着的那根笔。
红红的,草莓图案的,上面有只可爱的小熊。
到死都没松开。
想他的眼睛闭不上,就那样一直望着天花板。
想他疼不疼。
想他最后有没有想到她。
想他是不是怪她。
然后想黄曜。
想他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说“陪你”。
想他找自已借笔记本的那天。
说“我有话想和你说,想写给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是那样笑的。
想他走的那条路。
想他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有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想他最后想到的,是不是那本还没有还给自已的笔记本。
想他会不会也怪她。
想——
沈雅忽然弯下腰。
没有预兆的,没有理由的,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太久、终于冲出来的声音。
难听极了。
像野兽,像快死的人,不像她。
沈雅自已都吓了一跳。
但那声音没有停。
它一直往外涌,涌得她直不起腰,只能蜷在地上,用手捂着嘴,想把它按回去。
按不住。
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要给她东西。
都是因为她是灾星。
眼泪终于跟着来了。
底下压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往上翻。
滚烫的,咸涩的,烫得她脸发疼。
她哭不出声。
只能从指缝里挤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抖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她想喊什么。
想喊“哥哥”。
想喊“黄曜”。
想喊“为什么”。
想喊“对不起”。
但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哭。
趴在地上,蜷成一团,用拳头捶地。
疼啊。
但她不知道是手疼还是哪里疼。只知道要捶。
要用力。
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捶出来。
捶不出来的。
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
这一次,她终于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呜呜”的压抑声。
是真正的、不管不顾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啊——啊——”
沈雅张着嘴,仰着脸,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整张脸都湿了。
她不在乎。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会来。
哥哥不会来。
黄曜不会来。
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喊出来了。
嘶哑的,破碎的,不像自已的声音。
“凭什么——”
“凭什么要死的是他们——”
“凭什么是我——”
她趴在黑暗里,抱着那只破破烂烂的水笔。
哭她再也见不到的笑。
哭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哭那些写在笔记本里、再也实现不了的、小小的愿望。
哭她自已。
哭到没有力气。
哭到眼泪流干。
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外面的天很黑。
她想起那些人喊她什么。
灾星。
专门克身边的人。
她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
她写下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能写给谁。
“对不起。”
“我本来应该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