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钟胜利从大学机械系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钟国胜和赵建英都去了,坐在礼堂后面的家长席上。
钟胜利穿着学士服站在队列里,比旁边的同学高出半个头,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边,他伸手拨了好几次才拨正。
典礼结束之后,钟胜利在礼堂门口跟同学拍照,钟国胜和赵建英站在旁边等着。
赵建英拿了一束花递过去,钟胜利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谢谢妈”,然后把花夹在胳膊底下,继续跟同学说话。
钟国胜站在旁边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吧,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在钟国胜东城的家里,赵建英做了一桌子菜。
钟继山和许安安带着孩子来了,钟爱英也从学校赶回来。
一家人围在桌边,钟国胜开了瓶酒,给钟胜利倒了一杯。
钟国胜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钟胜利的杯子,说了一句“毕业了,以后自己拿主意”。
钟胜利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爸”。
毕业之后钟胜利在家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每天早起,吃完早饭就出门,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约同学吃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街上走。
钟胜利走遍了四九城几个热闹的商业街,看那些铺面,看那些招牌,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站在西单一家服装店门口看了半个钟头,那家店卖的是广东那边过来的港式服装,进出的都是年轻人,有人试了衣服出来对着镜子照,有人买了直接穿在身上走了。
钟胜利把那家店的位置、面积、人流量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又去了东单、王府井,把类似的店都看了一遍。
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多,钟胜利把它们整理了一遍,写了一份计划书。
计划书不长,三页纸,第一页写他想做什么,在四九城开一家服装店,专门卖广东那边过来的流行款式;第二页写他打算怎么做,先去广州那边看货、找渠道,再回来找铺面、办手续;第三页写着启动资金大概需要多少,把每一项都算了进去,租金、装修、进货、人工、周转,最后在末尾写了一个数字。
晚上钟胜利坐在客厅里等钟国胜回来。
钟国胜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从电影院带回来的几份报表。
看见钟胜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把布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等我呢?”
钟胜利点了一下头,把面前那几页纸拿起来递过去:“爸,你看看这个。”
钟国胜接过来翻了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钟胜利。
“你想做服装?”
“嗯。”
“懂吗?”
钟胜利说:“不懂,但可以学,我在西单看了好几家店,那边的生意不错,从广东进货,在四九城卖,中间差价不小,我有个大学同学,他家在广州那边做服装批发,我跟他联系过了,他说可以帮我搭线。”
钟国胜听完之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立刻接话。
看着茶几上那份计划书,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钟胜利脸上。
钟胜利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着,跟钟国胜说话的时候看着钟国胜的眼睛,没有躲闪。
钟胜利说话的样子跟钟继山不太一样,钟继山说话之前会先想一遍,想好了才开口,说出来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稳。
钟胜利说话更快一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他说的东西不虚,每一句都有东西撑着。
钟胜利刚才说“不懂但可以学”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急着让人相信自己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