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抬起手。

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掌心覆在他被暗纹侵蚀了大半的脸颊上，指腹贴着他颧骨下方那条最深的纹路，温度从她的皮肤渗进他冰凉的骨骼里，一层一层地。

裴无恙的身体僵了。

他的瞳孔里银白色的光闪了一闪，像湖底的鱼在极深的水面下翻了个身。

“学长。”

幼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你不是校规执行者。”

裴无恙看着她，纯黑的眼瞳里有裂纹在扩散，银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

“你是裴无恙。”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那条暗纹上慢慢蹭过去，一下，又一下，像在擦拭一件蒙了太久灰尘的旧宝贝。

“你喜欢整理书架，你会帮我拿高处的书。”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温软的重量。

“你的手虽然冰冷，但你握我手的时候很小心，每根手指都不敢用力。”

裴无恙的喉结动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发不出声。

幼薇踮起脚尖，脸靠近了他的脸，鼻尖快要碰上他的鼻尖，呼吸拂过他干裂的嘴唇。

“你是人。”

她的目光对着他的目光，稳稳的，亮亮的，像两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灯。

“你一直都是人。”

裴无恙的瞳孔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纯黑的底色从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缝，银白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涌出来，不多，只有一丝，细得像初雪的第一片落下来时在空气里划过的那道银线。

但那一丝光，是人性。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彻底松开了，手指从她颈侧滑落下来的时候无处安放地悬在半空，最后落在了她的后腰上，搂着她，力道轻得像在搂一团月光。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呼吸粗重而凌乱，每一口气吐出来都带着寒气和颤抖，像一个溺了一百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到碎裂，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在往下掉渣，像一面被风化了太久的旧墙。

幼薇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那个笑和她对沈渡洲撒娇时不一样，和她对厉寒宵示弱时不一样，和她对顾九辞装睡时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柔的，带着心疼的笑。

她踮着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冰凉的嘴角。

“幼薇。”

她的声音含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气息温热到让他干裂的唇缝都化开了一点。

“你的幼薇。”

裴无恙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蜷紧了，整个人在颤抖，从肩膀到指尖，从骨头到皮肤，每一寸都在发着抖。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月光倾泻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层银色的水从天上浇下来。

他的吻冰凉但虔诚到让人心脏发疼，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不是碾压，不是缠绵，是一种笨拙到没有任何技巧的碰触，每一秒的接触都像是在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腰移到了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冰凉的指节在她温热的头发间蜷着，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

幼薇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后颈上冰凉的皮肤，指尖在他被暗纹侵蚀到发灰的发根里轻轻地拢了一下。

她把他往自已的方向拉了一点。

他的呼吸全碎了。

嘴唇在她的唇上停了很久，久到月光的角度都移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