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博的电话来的时侯，贺知舟正把赵宏写的第二份旁观笔记从头翻到尾。四页纸，比第一份多了半页，字迹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没有变过大小，该圈的数据圈了，该画的流程图画了，只有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用铅笔写的，笔迹比正文轻。

“超声引导下穿刺成功率与盲穿对比，建议锦州引进。”

手机震了三下贺知舟才接。

“贺知舟，信息中心的回复到了。”

梁文博的声音带着一点走廊的回音，话尾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是边走边看文件。

“念。”

“原文比较长，我给你说核心意思。省信息中心的复函认为，急诊信息化平台建设属于全省政务信息化统一部署范畴，数据接口开放是平台运行的必要条件，相关技术标准由信息中心依据国家信息安全管理规范统一制定，不在省卫健委业务管辖范围内。因此，信息中心无法配合暂缓接口开放的请求。”

贺知舟把赵宏的笔记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角没松。

“原话就是这个意思？”

“措辞比这个客气，但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这事不归你管，你别伸手。”

办公室里方晓雯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笔帽悬着没落下去。她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目光从笔尖移到贺知舟脸上。

“梁处长，这份复函的签发人是谁？”

纸页又翻了两下。

“信息中心副主任，姓秦，秦建国。”

“这个人你熟吗？”

“不熟，跟卫健委系统没什么交集。但我问了两个人，都说他是技术出身，在信息中心干了十几年，不太掺和业务层面的事。这次他签字，说明信息中心那边认为这就是一个常规的技术部署，没人把它当成业务问题来看。”

贺知舟的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指腹磨着桌面的毛边。

“他不知道投标单位的背景？”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觉得不归他管。招标走的是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流程，资格预审、评标都有规范程序，只要企业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信息中心没有理由拒绝。”

“资质齐全。一家四个月前注册的公司，资质齐全。”

梁文博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

“成立时间短不等于资质不够，这个你比我清楚。经营范围、注册资本、技术团队配置，只要纸面上达标，预审就能过。你要卡他，不能从成立时间卡。”

贺知舟没接话。

方晓雯的笔帽落下来了，扣在笔杆上咔了一声。

“梁处长，复函的原件能发给我们一份吗？”

“已经拍了照片发到贺知舟邮箱了。”

“行，谢了。”

电话挂了。方晓雯打开邮箱把复函的照片拉出来，放大到能看清每一行字的程度，逐行读了一遍。读完以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顶部写了三个字：死胡通。

贺知舟看到了那三个字，没说什么。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后背靠上去，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保温杯在桌角搁着，杯壁上没有水雾，里面的水早凉了。

办公室安静了十秒。

方晓雯等着。她的手指搁在笔记本上没动，那个习惯性的点触也没有，就是安静地等。跟了贺知舟这几个月，她摸出了一个规律：他沉默超过五秒的时侯在想办法，沉默超过十秒的时侯是在想第二套办法。

“方晓雯。”

“在。”

“皖中恒信的投标文件能拿到吗？”

“公开部分可以，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平台上能下载技术方案摘要和资质证明。完整的投标文件是保密的，评标结束前不公开。”

“把能拿到的全拿过来，重点看一个东西。”

“什么？”

“数据安全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