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卿抓起陶壶倒了半碗酽茶,仰脖灌下,抹了抹嘴角:
“算学是末技?工匠是下九流?那你身上这件苏绣夹袍怎么织出来的?你脚下踏的青石官道怎么铺出来的?”
“去年川东大旱,若非沿江车水翻坝、转运司昼夜核算粮道里差,你周家老宅门前早被易子而食的流民踏平了!”
周子衡一时气滞:“韩兄!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器用虽利,岂可凌驾于治国大道之上?!”
“什么是治国大道?”
韩长卿哈哈大笑,他为人本就狂放,只是平日里不显,可若是有人与他辩驳,声量不自觉便高亢了起来,引得周围众人频频侧目。
“太祖朝北伐,靠的是百万石军粮精确转运到塞外,沿路转运、损耗不计其数,那会儿哪位先贤是用四书五经将苍狼王帐骂退的?”
“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若连一亩地产几石谷、一石谷征几分税、一处河堤筑多宽都算不明白,放出去当一任知县,那就是祸害一方的生灵屠夫!”
“本次春闱考算学格物,你觉得是辱没斯文,我却说这是救生民于水火!我就觉得这章程改得好,痛快!”
“好一个‘救生民于水火’。”
一声清朗的赞许自侧旁传来。
韩长卿三人微微一惊,侧目望去,只见坐在隔壁桌的青年已放下茶碗,缓步踱了过来。
来人身材高大修长,着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如山岳般渊渟岳峙的气度。
身旁跟着的随从虽然低调,但顾盼间如鹰隼般的煞气,绝非寻常仆从能有。
周子衡打量了林川一眼,眉头一蹙,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听你口音并非江南人士,也是来赶赴春闱的举子?”
林川在桌旁随意拉了张空凳坐下,笑道:
“不是举子,只是个走南闯北做粮料生意的买卖人,路过贡院,听几位高谈阔论,有些意思。”
周子衡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冷哼道:
“商贾趋利,士人明道。难怪兄台满脑子都是拨弄算盘的市井算计。”
“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非商贾市侩所能窥测,兄台还是莫要妄议朝政为好。”
孟元直见周子衡语失礼,连忙打圆场:
“这位兄台莫怪,我这位同窗只是忧心士风变异,并无贬损商道之意。”
林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落在周子衡脸上:
“这位相公方才必称道统、风化,那我倒想请教一句,何谓道统?孔孟之道的核心,又落在何处?”
周子衡冷笑一声,傲然拂袖:
“半部《论语》治天下!”
“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天子垂拱,与士大夫共治万民!以圣贤德行教化无知愚夫,以三纲五常规矩天下人心!”
“纲常不坠,则江山永固!这便是万世不移之道统!”
“好一个万世不移。”
林川低笑一声,反问道:
“那按你的说法,前年淮北三府糜烂,数十万饥民揭竿而起,杀官破城,易子而食。”
“那是百姓不知仁义礼智?”
“还是你口中那些饱读诗书的青天大老爷,没有教化到位?”
周子衡脸色微变,硬着头皮狡辩:
“那自是地方官吏失德,教化荒废之过,朝廷自当选拔纯臣宿儒去整饬风纪……”
“放屁。”
林川冷冷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