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看韩长卿,忽然咬了咬牙,翻身坐起,将桌上三人各自那捆旧书一把拖到跟前。
“韩兄,考章里头那七成的算学、舆图、格物……今夜,你替我圈一遍要紧的。”
“明日进了贡院,我周子衡,要凭真本事把今日丢的脸,一笔一笔挣回来!”
“韩兄说得对!”
一道憨厚的声音响起。
孟元直的衣衫最单薄,此刻被两位兄长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替他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抖的周子衡,咧开嘴:
“明天贡院大门一开,咱们就在考场上,拿手里的笔杆子见真章!”
……
……
三月初七,盛州贡院。
天还没亮,贡院外便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从长街这头一直排到城门附近,肩背书箱的举子们裹着厚薄不一的袍子,手里捏着路引和名帖,鼻尖冻得通红。
往年春闱,贡院门前虽也热闹,却总端着一股高门大户独有的清贵与矜持。
那些出身世家望族的举子,往往头戴方巾,腰悬羊脂美玉,身后跟着两三个捧着暖炉、点心盒的书童。
碰了面,彼此长揖及地,先互报郡望师承,再叙座主同门之谊。
谁家祖上出过尚书,谁家族中连中三元,谁又在京中拜了哪位翰林院大人的门生……
这些盘根错节的家世底蕴,往往在进考场之前,就已替天下文章分出了三六九等。
可今年,这维持了百年的体面与潜规则,完全变了。
贡举院接管春闱之后,第一条新规便是——
不问门第,不查师承。
只认名帖,只看答卷。
贡院大门前,以往那批高高在上、受尽士子讨好巴结的翰林院学士早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呈品字形排开的数十张粗木长案。
每张桌后,皆齐刷刷坐着四名面容冷肃的官员:
礼部核验身帖,刑部翻箱搜身,国子监司核对笔墨底细,而贡举院的青衣小吏则面无表情地给卷袋打上火漆。
一人经手,三人监视。
林川定下的“分权锁链”,从入场第一步,便严格落实了下去。
“下一个!”
贡举院的吏员扯着嗓子喊道。
一名青衫书生走上前来,恭恭敬敬递出名帖。
“姓名?”
“孟元直。”
“籍贯?”
“荆州江陵。”
“功名?”
“乡试第七十三名。”
那吏员接过名帖,仔细对照了一遍,抬手道:“书箱打开。”
孟元直赶紧将书箱放在地上。
里面只有几块干硬的麦饼、一方缺了角的劣质端砚,以及几卷翻得毛了边、用麻线重新缝补过的旧书。
负责搜检的刑部官员一样样检查过去,连砚台都拿起来敲了敲,确认里面没有夹层,才在名册上落下一笔。
“取‘地字四十四号’考牌,不得交头接耳,违者立黜!”
“谢大人!”
孟元直如释重负,抱起书箱,跨过了那道曾几何时高不可攀的朱漆门槛。
在他身后,周子衡递上名帖时,手心全是汗。
他昨日特意换下那身苏绣夹袍,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前头那位锦衣公子刚被搜出夹带的小抄,当堂褫去功名,枷号示众,哭喊声传出去半条街。
轮到他时,那刑部官员捏着他的砚台敲了三下,又抖开他所有的衣袖,这才淡淡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