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慌……”
周子衡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散开,强行压下了心里的紧张。
先算出来,再说别的。
他的动作起初笨拙,算筹几次摆错,写下的数字也被他划去重来。
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草稿纸上。
可他没有停。
一遍错了,就算第二遍。
第二遍不对,就算第三遍。
等到日头渐渐升高,斜斜的光从瓦檐缝隙里漏进来时,周子衡终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道答案。
这他二十年寒窗以来,头一次不是为了迎合考官喜好,不是为了拼凑圣贤辞藻,而是为了真正解开一道与万民生计有关的难题。
他盯着那行字,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明的震动。
原来,读书还可以是这样。
而在另一头,韩长卿早已运笔如飞。
只是,他落笔之前,却没有去拨算筹。
也没有像旁边那些举子一样,捧着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从《孟子》与《周礼》的字缝里,抠出一条能套上去的旧答案。
他闭上了眼。
贡院号舍狭窄阴冷,头顶灰瓦漏下来的光,正落在卷首那行朱字上。
仁政不可空谈,必托于数理准绳。
可韩长卿眼前浮现的,却不是盛州贡院。
而是蜀地。
是川东大旱后,一道道裂得能吞下脚踝的田缝;
是沿路拖家带口的流民;
是抱着枯瘦孩子、跪在粥棚前却等不来一口热汤的妇人。
也是那些高坐祠堂、衣冠楚楚的乡绅。
他们嘴里念着“仁义传家”,转头便把赈粮记成借粮,把借粮折成高利债;把灾民按在契纸前,逼着他们卖田、卖屋、卖儿卖女。
县衙的账簿摞得比人还高。
田亩清清楚楚。
钱粮明明白白。
可账簿之外,百姓的血泪,却从来没有一笔。
韩长卿睁开眼,提笔写下破题第一句。
“学生闻经界之坏,非坏于阡陌纵横,实坏于权豪蔽天;井地之不均,非不均于土之肥瘠,实不均于人之贵贱。”
笔锋落下,如刀劈木。
他没有铺陈圣贤旧论,直接写道:
“天下州县所以多盗贼、多流民、多宗族私斗者,岂真皆因小民顽愚,不服王化?”
“非也。”
“富者凭势隐田,贫者代人纳粮;强宗据渠夺水,弱户守田待旱;官吏畏豪右之门第财势,遂以细民为可欺,以权豪为不可问。”
“上有一亩隐田,下便有一亩浮粮。”
“上有一石漏税,下便有十户破产。”
号舍外,风穿过长巷。
纸角微微翻起。
韩长卿按住答卷,胸中却像压着一团火。
他笔锋一转,直入第一策。
“对曰:经界之不正,不正在册,正在人。”
“欲正经界,先正官吏;欲均赋役,先破隐田。”
“册由书手造,书手由豪族养,十年一造,造册即造伪。”
“故清隐田,不必履亩而丈,但核仓廪——”
“以历年秋粮起运实数,逆推纳粮田亩,两账相较,隐田自现。”
“田可匿于山泽,粮不可匿于市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