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自己兜里的一块糖，放在他的手边。

唐叙白惊醒，看见糖，看见三个孩子——林疏月抱着年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拜年呐？”

“拜年！”岁岁把小手一抱，“干爸爸过年好！恭喜发财！”

“好好好，”唐叙白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压岁钱。”

“干粑粑，”年年接了红包，小声问，“你一个人过年，不孤单吗？”

店里静了一瞬。

唐叙白看着这个闷声不响、却总能问到人心缝里的小不点，笑了笑，很认真地回答：

“不孤单。干爸爸算账呢，一入账，就不觉得了。”

“账有什么好算的呀？”

“账里有盼头。”唐叙白说，“干粑粑的账本上，记着你们的学费，记着店里两个工人的工资，记着明年开春要进的新书。这些东西记在本上，日子就往前走，往前走的人，不孤单。”

年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疏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叙白。”

“嗯？”

“回头我给你介绍个账房先生吧，”她说，“你自己的账，自己算，太累了。”

“不用。”唐叙白摆手，“我这账，别人算不明白。”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账本，外人看不懂——收入栏里夹着一页信纸，是岁岁画的月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干爸爸”；支出栏里有一项固定支出，写着“云”，后面不记数字，只画一道横线。

林疏月后来知道了这个“云”字是什么，是月儿的小名。

有一次她喝多了，拽着顾砚深想起这对儿有情人开始掉眼泪：“唐叙白把念想都记进账里了……砚深，你说这怎么办啊，月儿真的回不来啊。”

“不怎么办。”顾砚深给她倒了杯茶，“就这么办。”

“可他还年轻啊——”

“疏月，“顾砚深打断她，声音很温和，但很定，“他二十三了，什么事儿他自己想不明白？他不是没人要，田老师上个月还想把侄女介绍给他呢，他见了，客客气气吃了顿饭，回来跟我说——”

“说什么？”

“说'人家姑娘是好姑娘，别耽误人家'。就这八个字，说完给我鞠了个躬，让我们跟别人说别再操这个心。”

林疏月看着窗外，“是啊，我糊涂了，咱们不能替他安排他的心。他心里装着一个月儿，装得满满的，别人进不去，也不该进去。”

“他守着他的月儿，看着和月儿相像的孩子，守着他的店——他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他想要的样子。这不是苦，这是他选的甜。”

但林疏月还是抹了半天眼泪，点了点头：“……懂了。往后谁再提这茬，我第一个拦着。”

“对喽。”顾砚深给她续上茶，“咱们能做的，就是过年过节多添一副碗筷，让他知道，这个家有他一份。”

一九八一年秋天，年年岁岁升了中班。

岁岁在幼儿园的地位，已经从“小掌柜”顺利过渡到了“小班长”——田老师封的，理由是“这孩子有组织能力，全班就她镇得住小胖”。

小班长的日常，是这样的：早上点名，岁岁拿着花名册——田老师手写的，她一个名字认不全，但不影响她的官威。

“小胖！”

“到。”

“二丫！”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