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清扬的爸妈平反之后，人在豫省。”他说，“清扬在沪市复旦上学，爸你还在厂里，妈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年见不着我两回。组织问我意向，我说，能离家近点的地方就行——沪市哪儿都行。结果分到沪市公安局。”

他笑了笑，“副局长。挺好。守一方平安，咱们自己的小家也团圆了。”

顾砚深点点头：“这样算，也值了。”

“不值也得算。”林璟耀说，“军人嘛，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条腿，换他十九岁的一条命，值；当兵几年，无愧国家，现在换一家团圆，也值。”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一句：“就是清扬跟着我受苦了。她下乡那几年也吃尽了苦，嫁给我后又去上学，妈一个人帮我带孩子，清扬还要安慰我'没事没事'——其实我知道，她夜里背着我哭过好几回。”

院子的暗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四个人同时回头——葡萄架底下，陆清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也不知听了多久。

“清扬？”林璟耀一愣，随即苦笑，“你不是说睡了？”

“我睡不着。”陆清扬走出来，眼睛通红，“我就想来给你送件衣裳……林璟耀，你刚才说的，我什么时候背着你哭了？”

“怎么？你没哭？”

“我哭了！”陆清扬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哭的时候你都看见了，你还装不知道——你这个冤家！”

满院子人都笑了。

林璟耀站起来，快步地走过去，把他媳妇儿搂进怀里：“好好好，我错了。”

“你腿还疼吗？”陆清扬在他怀里闷声问。

“早不疼了。”

“骗人。今天变天，你上台阶都扶着墙。”

“……”林璟耀叹气，“媳妇儿，给点面子，兄弟们都在呢，咱爸还在呢。”

陆清扬从他怀里抬起头，冲着桌子这边看了一眼：“笑什么笑！你们谁再笑，明天早饭自己做！”

西厢房的窗户后面，林疏月和周淑芬并排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周淑芬抹着眼睛，小声说：“月月，你哥这腿……妈心疼。”

“妈，”林疏月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哥那句'一条腿换十九岁条命，值'——这话您明天别当他面说，他会不好意思。但是妈，咱们心里得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您养的儿子，是这个。”林疏月竖起大拇指。

周淑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拍着她的手背，半天，重重点头：“记着呢。妈记着呢。”

窗外，男人们重新坐下，酒过三巡，话又热闹起来；唐叙白被林建国拽着问上海的买卖，顾砚深给林璟耀斟酒，陆清扬红着眼眶给丈夫披衣裳。

月光落在四合院上，落在新抬回来的牡丹牌电视机上——它在堂屋里静静地立着，黑屏幕反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亮堂堂的镜子，照着这一家子人的团圆。

明天，它就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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