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市，暑气未消。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停在站台旁，像个喘着粗气的铁疙瘩。

周淑芬拉着林疏月的手，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念叨，一直念到了站台上。

“疏月啊，娘跟你说，这八月份天还热着呢，你那个绿豆汤不能隔夜的，隔夜的喝了要闹肚子的。”

“知道了娘。”

“还有啊，年年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鸡蛋不能断，你爹说京市的鸡蛋票要是紧张，就给你们寄过来，沪市的票好弄一些。”

“娘，鸡蛋票够的，我婆婆那边也帮衬着。”

“帮衬是帮衬，那是你婆婆的心意，娘这是娘的心意，不一样！”周淑芬眼睛一瞪，“你甭管，娘回去就让你爹去弄票。”

林疏月哭笑不得：“行行行，都听您的。”

那边林建国拎着大包小包，正跟顾砚深交代着什么。老爷子是八级钳工，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话不多，但句句是实的。

“砚深啊，疏月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结婚后又被你一直惯着，但她脾气上来的快，下去得也快，你要多担待。”

“爸，您说这话就见外了。”顾砚深站得笔直，“疏月嫁给我八年了，我们没红过脸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建国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那个……你们还年轻，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顾砚深难得耳根有点红：“……爸，我知道。”

不远处，陆清扬抱着林崇越，正跟林璟耀说话。

陆清扬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复旦中文系四年读下来，人越发文静秀气，说话都带着一股书卷气。

“崇越，跟姑姑说再见。”

林崇越五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眼珠子滴溜溜转：“姑姑，你什么时候去沪市看我呀？”

“姑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看你。”林疏月蹲下来，捏了捏小侄子的脸，“在家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不许淘气，知道吗？”

“我很听话的！”林崇越挺起小胸脯，“姑父，你说我是不是最听话的？是不是比哥哥和姐姐还听话？”

顾砚深低头看着这个小机灵鬼，面无表情地拆台：“去年是谁把公安局的锣鼓敲坏了，躲在你爸爸办公室一天不敢出来？”

“那、那是锣鼓自己坏的！”林崇越急了，“姑父你冤枉我！”

一大家子人都笑了。

林璟耀把儿子拎起来扛在肩上，冲着林疏月说：“行了，别送了，又不是不来了。等我单位分房子安定下来，我们就接你过去住几天。”

“哥，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小时候骗我压岁钱的时候！”林疏月想都不想就接了一句。

林璟耀老脸一红：“那是几岁的事儿了你还记着！”

陆清扬抿着嘴笑，周淑芬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哥小时候最不老实，疏月记得清清楚楚的！”

火车汽笛响了，长长的“呜——”一声，盖过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

检票口开始催人。

周淑芬拉着林疏月的手，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老太太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疏月啊……好好的。”

四个字，林疏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