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四合院又摆了一桌酒菜。

男人们一桌：林建国、林璟耀、顾砚深，唐叙白是被年年硬拉来的，来了才知道要陪他们喝酒。

女人们和孩子们早早歇了，院子里酒过三巡，话就深了。

林建国思量了一下还是端起杯子，忽然问：“璟耀，你那条腿，到底怎么伤的？你只说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能伤成这样？”

桌上静了一瞬。

林璟耀正剥着花生，闻手停了停，笑笑：“爸，都过去了。”

“过去了？”林建国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年你来信说腿上有旧伤要退伍，你连你爹妈你媳妇儿都不说情况，只说好的差不多了，让组织'照顾'，调回地方——你爸我干了一辈子工人，别的不会，就会看门道。旧伤？什么旧伤能让一个营长退下来？”

林璟耀沉默了一会儿，看了顾砚深一眼。

顾砚深放下筷子，开口了：“爸，大哥不让说。但我觉得，也该说了。”

“那年秋天，边境巡逻。”顾砚深的声音很沉，“对面那边过来三个人，带着枪，侦察。当时大哥那个营负责那段。交上了火——”

“三个人，我们伤了两个。”林璟耀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一个新兵，十九岁，黑省富市的，名叫郑小柱。子弹朝他去的，我推了他一把。”

“就这一推？”

“就这一推。”林璟耀拍拍左腿，“子弹从这儿穿过去。幸亏冬天穿得厚，没伤着骨头。就是旧伤加新伤，阴雨天跟我闹脾气，不过爸你也看见了，平时是没事儿的。”

林建国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手在抖。

他的儿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家里谁都不说就那么扛着。

“那你评功没有？”半晌，他问，“三等功？二等功？”

“没报。”

“为什么？！”

“爸，”林璟耀笑了，“郑小柱他爹是农民，种地的。我来京市之前去看过他，那小子现在在炊事班，天天给我写信，一口一个'恩人'。你说，我要是头上顶个功章，他见着我，是喊恩人还是喊首长？”

“孩子跟我亲，比什么都值了。”

林建国猛地灌了一口酒，杯子往桌上一顿，眼圈红了：“你这个犟种！跟你妹妹一个模子！”

“我妹妹怎么了？”林璟耀愣了。

“你妹妹——”林建国卡了一下，摆摆手，“没什么。”

桌子那头，唐叙白一直没说话，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这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哥，那个郑小柱，要是从部队上退下来了，想干点儿别的的话——你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在京市认识些人。”唐叙白抬起头，眼睛在灯下很亮，“买卖做大了，人脉杂——但都是正经人脉。他要是块好料，别让他埋没在庄稼地里。”

林璟耀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端起杯子：“叙白，这话哥记住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不过，”林璟耀喝完这杯，又说，“我调公安局，也不全是因为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