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与我一起的人,他们都是值得被尊敬的战士,他们不应该在死前再遭受痛苦。”他咬牙切齿地说。仇恨并没有随着千年前杀死那个吸血鬼而消解,反而绵延至今。
“那之后呢?”我问。
凯厄斯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那之后不久,大概一百多年。我遇见了阿罗,再后来
——
”
“不,”我打断他,“我不是说这个。”
凯厄斯停了下来。
我应该现在问吗?迟来的犹豫,甚至后悔刚才打断了他。好像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到他的家人,他为那些与他一同战死的友人愤懑。但却从没提过,家人。
我的手在袖子里张张合合,指甲陷进肉里,拔出来后又再次刺入,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坑。
“我是说,”我垂下了头,决定不去看他的表情,“我是说你的家人。”
寂静。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它们从袍子里取了出来,看着掌根处那一排排整齐的月牙印。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又或者是数十秒。我才听见他的声音。
“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们没有找到我的尸体。”
所以没有哀悼、没有纪念。或许他的父亲认为他逃跑了,使他蒙羞。凯厄斯的名字在家庭中成为禁语。他的母亲或许会为他在神明面前偷偷祈祷,但却无法再提起他的名字。
“大概一年之后,等到我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的时候。我曾经回去过一次。”
我听见椅子轻轻摩挲着地面,他站起来,然后是月光被阻挡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那上面没有表情。
“我的第二个弟弟接替了我的位置。”他平淡地陈述,“最小的弟弟也开始打仗。”
他停顿了许久,好像是在回忆。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的最深处挖掘出来,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记清楚每一个人的事情。
但吸血鬼怎么会记不得记忆呢?卡莱尔曾经告诉我,他记忆中的每一瞬都清晰得像电影一样。
“大概在5年之后,我的母亲病死了。我最小的弟弟死在战场上,带着我送给他的武器,他们给他举行了盛大的纪念,然后是我的父亲。”
他转过了头。我终于得以看清。那是悲伤,没有别的了,只是悲伤。
月光洒在他身上,阴影垂落在地。
“我的弟弟继承了他的位置,然后结婚生子。”
继续他们家族的传承。
先消失的是可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人,再消失的是他熟知的城邦,直到文明被颠覆。他可能成了世界上唯一还记得那段记忆的人。
“他们知道
——
”
“不。”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们已经不属于一个世界。”
他可能就站在阴影处,在亲人不知名的情况下,看他们一个又一个陨落,然后被淹没在虚无里。直到历史被遗忘,名字成为传说。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手上。我怔怔地用手去擦,冰冷的、滑腻的,是我的眼泪。
“那大概是3400年前的事情了。”他说,依旧面无表情,但吸血鬼不会有泪水,身体中只剩下了毒液。
“对不起。”我讷讷说。
但冰凉的手轻轻触及了我的脸,我顺着他的力道抬头看向他。他用手指揩去了我的泪水,动作轻得甚至僵硬笨拙。
“不,我很高兴你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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