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社稷为茧数十载,今向苍天讨长生
皇子们躬身退出养心殿,那朱漆描金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人语声隔绝在外。
烛火通明间,偌大殿宇只馀离阳皇帝赵淳独自端坐,玄色龙袍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并未移驾,目光落在御案旁那面光可鉴人的缠枝莲纹铜鉴上。
镜中映出一张威仪尚存却已染风霜的面容,眉宇间积着数十载沉疴,最触目惊心的,是两鬓再难遮掩的斑斑霜色。
白日在金銮殿上,群臣惊愕不解的神情犹在眼前。
他们都在揣度,为何要对江湖门派大动干戈,为何要将顾剑棠这把锈刃重新开锋。
他们以为陛下在下一盘关乎国运的大棋,在权衡,在制衡,在为后世铺路。
“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在殿中荡开,带着三分自嘲,七分释然。
哪里需要这般复杂的算计?
哪里有那么复杂?
他今日种种,缘由简单得令人发笑————
不过是为了活着。
方才他考教皇子,以万民生死与忠义名节相逼,看他们如何在苍生与清誉间决择。
可到了他自己这里,这决择,何其相似!
一边是他呕心沥血数十年、勉强维持住的离阳天下,是他注定要加载史册、毁誉参半的中兴之主身后名。
另一边呢?
是铜鉴中这具日渐衰老的躯壳,是内心深处对时光流逝最原始的恐惧,是一个帝王迟暮时,不甘于就此走入陵寝的、最本能的渴望!
他为赵氏江山,为这天下安稳,忙碌了整整一辈子!
弹精竭虑,如履薄冰,为人提线木偶,何曾有一刻真正为自己活过?
难道临了,还不能容他任性这一回?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而且,他并非毫无把握的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最精明的棋手,在落子前审视着整个棋盘。
离阳这艘大船,即便没有他赵淳掌舵,一时半会儿也翻不了!
元本溪,这个藏在幕后的阴势谋士,他不带走,留给继任者,足以稳定朝堂暗流。
张巨鹿,这位能力超群、心怀天下的能臣,他亦留下,有他在,政务军务,乱不了纲常。
至于顾剑棠?
纵是猛虎出押,他也备好了更锋利的牢笼。
那个年仅十二便封靖北伯的贾淡,心气之高,眼界之远,岂会困于离阳这方天地?
有此子在一旁掣肘,顾剑棠翻不起大浪。
思绪至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铜鉴中的影象似乎模糊了一瞬,随即,他眼中的尤豫、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像征着至高权力的轩窗。
夜风裹挟着万家灯火涌入,拂动他玄色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