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万家灯火涌入,拂动他玄色衣袍。
他仰首望向墨染般的苍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宫阙,直抵那渺不可知的天道。
良久,他朝着宫阙深处郑重一揖。
一句低沉话语随风散入夜色,带着帝王独有的决绝,与深藏其间的孤注一掷:“朕以社稷为茧数十载,织就这太平天下————而今向苍天讨一缕长生,不过分罢?”
馀音在梁柱间萦绕,烛火应声摇曳。
恍惚间,似见殿角阴影里有个年轻宦官,朝他微微颔首。
虎山,天师府。
殿内檀香袅袅,清气充盈。
当代掌教赵丹霞手持那份由加急送至的明黄绢帛,眉头微蹙,半晌无。
他身兼“羽衣卿相”之名,素来仪态从容,此刻却难得地显露出几分凝重。
下首坐着几位同样身着紫色天师道袍的老者,皆是龙虎山地位尊崇的天师。
其中一位面容清瘤、目光锐利的天师赵丹坪,性子最是急躁,终是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满:“掌教师兄,陛下这道旨意————是何深意?让我龙虎山当代天师亲赴武当整肃道门?武当虽与我教义有所不同,却也同属道门一脉,近年来更是安分守己。王重楼已然自散修为,形同废人,朝廷还要如何整肃?这——未免太过苛责,有失朝廷气度!”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另一位天师抚须沉吟道:“陛下此举,确实令人费解。武当与北凉关联颇深,陛下若欲敲打,一道申饬旨意足矣。如今竟要劳动我龙虎山天师亲自前往,还要————还要配合顾剑棠大军行动?这岂非杀鸡用牛刀,徒惹江湖非议?”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皆觉离阳皇帝此举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显得有些小气。为了一个已然式微的武当,如此兴师动众,实在不符一国之君的胸襟。
赵丹霞听着师弟们的议论,并未立刻表态。
他比旁人想得更深一层。
陛下绝非昏聩之君,此举背后,定然有寻常人看不透的用意。
只是这用意,恐怕并非全然出于朝堂权衡,反而带着一丝————急躁。
他试图从朝堂大局去揣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难以把握那最关键的一环。
府内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天师皆是修行有成的得道高人,于天道感悟或有深浅,但对于这等涉及帝王心术、朝堂暗涌的算计,却总觉得雾里看花。
正当众人议论不休,难以决断由谁去接下这烫手山芋之时,坐在角落一直闭目养神,显得有些不修篇幅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正是四大天师中辈分极高,却常年云游在外,性子最为疏懒随性的赵希转。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哎呀,吵吵嚷嚷的,不就跑一趟武当山嘛,瞧把你们难的。”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赵希抟晃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浑不在意地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总得有人去不是?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要闭关清修,就是要主持斋醒,就我这老家伙闲人一个。”
他走到赵丹霞面前,随意地拱了拱手:“掌教,这趟差事,就由老道我走一遭吧。正好,也好久没去看洪洗象那小子了,顺便瞧瞧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话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去邻家串个门,而非奉旨去执行一场可能震动整个江湖的整肃。
赵丹霞深深看了赵希抟一眼,自己这位师叔看似惫懒,实则心思通透,修为更是深不可测。由他前去,或许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既能遵从圣意,又能以其圆融手段,将可能的风波降至最低。
“既然如此,便有劳希抟师叔了。”赵丹霞缓缓点头,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一切,相机行事。”
赵希抟接过圣旨,随手揣进袖子里,仿佛那不是皇命纶音,而只是一纸寻常书信。
“晓得啦,晓得啦。”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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