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端。
云雾缭绕,罡风猎猎。
一层层白云翻滚如海,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被高天罡风撕成千丝万缕。
在凡人眼中,此处空空荡荡,除了翻涌云气,再无其他。
若有修士立於此地,便能看见云层深处雷网密布,金光万道。
雷光之下,隐约可见宫阙轮廓。
宫殿并非实物砖瓦所成,而是由雷霆、符籙、香火与历代天师法意凝聚而成。
时而真实,时而虚幻。
此地位於龙虎山上空。
龙虎山门人以及历代天师,将其称成神霄雷府道场。
道场,在道门之中,本指神仙修行之所。
下界道士白日飞升之後,便可在此延续阳寿,继续修行。
也有部分道士死後,由法界之主亲自徵召,以魂躯身份滞留道场,成为护法、雷将、功曹之流。
他们已不算真正的阳间活人,却也不是寻常阴魂。
以香火续命,以法界存身。
佛家将其称作法界。
所谓法界,指一切法的本质、根源与全体。
神霄雷府道场,便是龙虎山一脉引动雷法的源头。
凡龙虎山弟子开坛行法,叩请雷部,符籙燃起之时,都有一缕法意与此地相连。
若无此界支撑,许多雷法便会威力大减。
法界内部,雷霆万钧。
五雷光芒密布四方,勾勒出一座座虚幻宫阙。
宫阙之间,有金甲雷将巡行。
也有身形半透明的道士低头诵经,维系法界运转。
虚空之中,时而有雷声炸响。
每一次雷声响起,整座神霄雷府道场都会随之微微震动。
最大的宫殿之内,一名紫袍天师盘膝而坐。
此人肤白如玉,体表布满雷纹,双眸呈湛蓝之色。
眼开眼合之间,仿佛有雷光在瞳孔深处流转。
他是龙虎山明代末年飞升的天师。
执掌神霄雷府,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雷气侵蚀,早已将他的肉身彻底同化。
他与这座神霄雷府道场,几乎已经合为一体。
雷府兴盛,他便强大。
雷府衰败,他亦难以长存。
神霄天师望着宏伟宫观,又看向道场内寥寥无几的门人,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色。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年。
最近,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身阳寿即将耗尽。
更麻烦的是,下界迟迟没有新的天师白日飞升,前来接替他的职责。
道场不能无人主持。
龙虎山的雷法源头,也不能无人镇守。
再这麽下去,龙虎山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
下界法脉,也会随之衰败。
雷光之中,一名身躯半透明的道士半跪在神霄天师面前。
此人身穿旧式天师道袍,魂躯周围缠绕细小电弧。
「雷主,弟子已查明,这黄白正是当年杀死天师,夺走阳平治都功印的罪魁祸首。」
「府主要不要下界,击杀此人?」
宫殿之内,雷声低沉。
神霄天师沉默片刻,最後却苦笑一声。
「黄白据说已有白日飞升的道行。」
「若在道场之内,本座有一万种手段将此人化为飞灰。」
「可若脱离此界……」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雷纹的手掌。
指缝之间,甚至有细碎雷光不断逸散。
「一个气血衰败、阳寿将尽的老人,又能对他造成什麽威胁?」
半透明道士低头不语。
他心中仍有不甘,却也知道雷主说的是实话。
法界之主在法界之内,自然威能无边。
一旦离开法界,便会受到阳间天地压制。
更何况雷主阳寿将尽,本就不适合再强行下界。
神霄天师继续道:
「当年天师投靠胡虏,残害华夏同胞,乃是死有余辜。」
「即便杀了黄白,也无法挽回新朝对龙虎山的恶感。」
「当务之急,不是报仇,而是与黄白、与新朝修复关系。」
神霄天师看到的是龙虎山的未来。
新朝建立以来,「北孔南张」这两个奸细家族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一个是圣人後裔。
一个是天师世家。
本该是华夏文教与宗教的门面。
偏偏在乱世之中,也是最先跪下,也最懂得向胡虏献媚的。
新朝舆论一起,龙虎山名声几乎跌落谷底。
不少依附龙虎山的法脉,也纷纷改换门庭,投入华夏祈福会名下。
若再不修复形象,拿出足够诚意忏悔,龙虎山恐怕真要倒了。
若放在龙虎山鼎盛时期,神霄天师自然可以下凡干涉官方。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并非龙虎山一家独大。
不知多少派系正等着新朝一声令下,好光明正大地吞食龙虎山最後的底蕴。
神霄天师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後,他开口道:
「八月十五斗法,本座亲自前去观礼。」
「总之,之後再做决定。」
半透明道士低头领命。
「是。」
……
无边阴土之下。
灰蒙蒙的天色笼罩四方。
一座金光四射的符籙城池,伫立在阴土深处。
城池四面高墙皆由符籙叠成。
墙面上,无数朱砂符文缓缓流动,抵御着阴土之中无处不在的恶鬼、阴风与邪气。
此乃茅山阴土法界。
与龙虎山位於九霄云上的雷府不同,茅山阴土法界坐落地下,与阴司、鬼域、幽冥法脉联系更深。
其法界不在天上,而在阴土深处,倒也合乎法脉根基。
此时,茅山阴间之内,也在激烈讨论。
阴土法界的天空之上,悬着一个巨大的先天八卦。
八卦缓缓旋转,照出金色符光。
八卦正中央下方,屹立着一座高大法坛。
法坛上供奉的不是神位。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沐浴在金光之中,盘膝而坐,气息古老而深沉。
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肉气息,却也不是阴魂。
像是活人,又像是神像。
与龙虎山一样,茅山白日飞升的道士也到了青黄不接之时。
法界祖师阳寿将尽,新的飞升者却迟迟未至。
此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盘坐庭前,开口说道:
「我这个大弟子,雷法强横,修为接近白日飞升。」
「这一次,恐怕要扬名天下了。」
他口中的大弟子,自然就是石坚。
虽说石坚性子刚烈,护短霸道,论道行,确实是当代茅山最接近白日飞升的人。
又有一人道:
「黄白会长号称灭国道士,又与新朝之主交好,修为恐怕也不容小觑。」
须发皆白的老道冷哼一声。
「那又如何?茅山神功,天下第一。」
另一个声音则更稳重些。
「无论如何,尽量不要闹出伤亡。」
「一个是茅山掌门,一个是天下道士总会长。」
「真打死了谁,两边都不好交代。」
茅山法界之内,一时议论纷纷。
这已经不只是两名道人之间的较量,更是茅山旧法脉与华夏祈福会新秩序之间的一次碰撞。
若石坚赢了,茅山声望大涨。
若黄白赢了,华夏祈福会便能趁势收拢天下道门。
这场斗法,表面争的是会长之位。
实际上争的是未来修行界的话语权。
……
除此之外。
闾山派、梅山派、六壬派、华光派等大大小小的修行派系,也纷纷有了反应。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八月十五之後,天下修行界的格局,或许就要变了。
湘西。
深山老林之中,阴雾阵阵。
山路崎岖,荒草没膝。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遮住月光,只在地面投下斑驳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