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虽然不知其中全部深意，却也明白此事必然关系重大。

他神情肃然。

「是！」

「弟子必不负王公所托。」

他接下任务，随後继续指挥黄巾军作战。

汉军将领或死或伤，剩下的不是逃散便是被黄巾军俘虏。

战场之上，滔天火光渐渐熄灭。

厮杀声也一点点归於寂静。

广宗城池。

各方渠帅鸣金收兵，陆续汇聚中军营帐。

营帐主案之上，此时换了一个金冠黄袍的青年道人。

青年腰悬法剑与法印，神情平静。

张角三兄弟跪坐在旁，隐约以青年为主。

左慈则立於侧後方，手持拂尘，俨然护法之态。

一名名渠帅、方帅走入营帐，恭敬献上俘虏。

「渠帅张燕、张牛角、王当，拜见王公！」

「俘汉军将校三十余人，请王公处置！」

被押上来的俘虏之中，刘关张三兄弟赫然在列。

刘备低着头，心中忐忑。

他偷偷抬眼，小心翼翼望向主座上的黄白。

方才从天而降的神人，此刻已经收敛异相，变成了一个普通青年道人。

越是如此，刘备心中越不敢轻视。

这种存在，即便收敛神威，也不是凡人可以冒犯的。

关羽站在刘备身後，面色沉稳。

张飞则满脸不服，却被关羽按住肩膀，不敢乱动。

三兄弟被驱赶着上前拜见。

刘备低下头，尽量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下一刻，黄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大耳刘备，你可愿归降太平道？」

刘备蓦然抬头，正好对上黄白似笑非笑的眼神。

瞬间他心中一沉，对方竟然知道他。

见身份已被点破，刘备也不再伪装。

他挺直身躯，义正辞道：

「吾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後，岂能投降匪类？」

「天命在汉，别以为你们赢了这一次，就能毁灭大汉。」

「天意不会让你们如愿！」

话音刚落，帐中黄巾渠帅也纷纷怒目而视。

若不是黄白在主座之上，恐怕早已出声怒骂。

唯有黄白面色不变，笑道：

「天命在汉？当年秦汉交替，刘邦正是在我的扶持之下起势。」

「你所说的天命，难道指的是本座？」

说话之间，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卷古老帛书。

帛书轻轻飘落，停在刘备面前。

上面用古老篆书，书写着黄白当年的事迹与封号。

最後则是刘邦落款，以及象徵皇帝至宝的传国玉玺印章。

当年嬴政夺舍易小川，化名刘邦，称帝之时曾给黄白留下这份文书。

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刘备看到印章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曾在老师卢植被贬之时，亲眼见过皇帝诏书上的传国玉玺印记。

与眼前帛书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麽说来，汉室口中的天命，其实指的就是眼前这位黄天神灵？

刘备心神动摇。

身为汉室宗亲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心心念念的天命，原来就在眼前。

刘备声音有些发涩。

「尊上既然曾赐汉室天命……为何这一次，不帮汉室？」

黄白目光垂下，平静道：

「刘秀投靠西王母，已抛弃了原本天命，後汉自称火德，看似承继汉统，实则早已偏离根基。」

「本座此次下凡，正是为了惩戒刘秀一脉而来。」

说到这里，黄白望着刘备，目光灼灼：

「刘备，你可愿承接新的天命？」

帐中一时寂静。

关羽、张飞同时看向刘备。

张角闻，倒也没有什麽意见。

在此之前，黄白已经给过张角两个选择。

一个是成为道国之主，另一个是成为人间之主。

长生与权势不可兼得。

对此，张角自然选择前者。

他起兵最初是为了太平，後来虽有称霸之心，如今真正见了黄白，反倒明白了自己的道路。

他更想成为道国之主，而不是陷在人间王朝的权势泥潭之中。

一旦张角退出，便必须有人接替黄巾军未来的人间权柄。

既然黄白选择汉室宗亲，张角也无话可说。

刘备自然听懂了黄白话中的含义。

他出身寒微，虽是中山靖王之後，却早已与皇室主脉相隔甚远。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刘秀一脉传下的异能，只擅长些拳脚之术。

身为汉室宗亲而反汉，他心里本过不去这道关卡。

若眼前这位真是高祖当年的天命源头，那他此刻投降黄巾军便不算造反。

而是拨乱反正。

自己只不过是在继承高祖当年的事业罢了。

况且，若没有这份天命，凭他一个织席贩履之辈，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真正站上天下大势的舞台？

念头至此，刘备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决断。

他俯身下拜。

「玄德拜见王公！愿继承大汉天命！」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也随之跪下。

黄白微微点头。

「先汉为土德，後汉自认为火德，而今你继承天命，正是继承先汉土德。」

「此乃黄天当立。」

三两语之间，黄白便替刘备奠定了继承大汉的天命。

帐中众人听得心神震动。

他们原本只知黄天当立，却不明其中深意。

直到此刻才知道，所谓黄天，并非单纯取代苍天。

更是土德复起，先汉重立。

「正是如此！」

刘备双手接过帛书。

从这一刻开始，他正式继承黄天意志。

这份帛书，将是他合法性的证明。

黄天意志，也代替了刘备心目中的老天爷。

……

广袤荒野之上，汉军残部仓皇逃窜。

曹操丢盔弃甲，在亲卫护送之下离开战场。

他回头望了一眼广宗方向。

天色昏沉，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黄巾军的喊声仍在远处回荡。

曹操沉默许久，最後低声道：

「天下大乱，还是趁早做打算吧。」

他原本也想借黄巾之乱建功。

今夜所见，却彻底打碎了他对天下局势的判断。

若神仙真能下场扶持一方，所谓朝廷大义、世家兵马，又还能撑多久？

随着汉军崩溃，消息迅速传遍四方。

有人说黄巾军召来阴兵，也有人说太平道请动真仙。

对於仙神降世的传，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

毕竟光武帝得九天玄女授法而定鼎天下，已经是近两百年前的事。

最近这几代皇帝，早已没有沟通神灵的神主血脉。

因此，满朝文武都认为仙神已经隐遁。

如今是凡人的时代。

此时神灵降世的消息传来，不少人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洛阳。

朝堂之上。

群臣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太平道妖术所致，绝非神灵降世！」

「不错，蛾贼最擅装神弄鬼，岂能信以为真？」

「朝廷大军落败，蛾贼已占据整个冀州，倾覆之劫就在眼前，尔等还在讨论什麽妖术不妖术？」

「依我之见，应废史立牧，令各州郡募兵剿贼！」

「不可！」

「废史立牧，地方州牧必然拥兵自重。」

「此策一出，日後朝廷如何节制天下？」

「眼下若不节制黄巾，朝廷还有什麽日後？」

朝堂之上，争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龙椅之上，皇帝刘宏睡眼惺忪。

他静静听着大臣争吵，脸色难看。

听到「废史立牧」四字，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刘宏自然知晓，此策一出，必会使得地方权力大涨，日後天下大乱。

但是黄巾之乱迫在眉睫，为了保住江山，他也只能出此下策。

有大臣强撑着说道：

「民心在汉，黄巾之乱不足畏惧，只要各州郡起兵勤王，蛾贼迟早覆灭。」

话音刚落，宫人急匆匆跑入大殿。

「十万火急！汉室宗亲刘备在广宗僭越称帝！年号黄天，伪号——汉！」

满朝瞬间一静。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大臣，全都僵在原地。

刘宏猛地坐直身体。

「你说什麽？」

宫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刘备召集冀州士人，展示所谓高祖帛书。」

「宣称陛下乃……」

宫人面露难色，额头冷汗直流。

刘宏眼神冰冷。

「说。」

宫人咬牙道：

「乃伪帝伪朝，他说自己才是高祖正统。」

「刘备还批评了当今天子的党锢之策，摆出广纳贤才的姿态。」

「并且……」

「并且还写了一首诗。」

刘宏面无表情。

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愤怒到极点的标志。

「说来听听。」

宫人拿出竹简，小心翼翼念诵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这首诗太张狂。

也太有气魄。

它不是单纯骂朝廷。

而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天下士人：我刘备求贤若渴，愿以周公之礼待天下英才。

百官末尾，曹操微微一怔，忍不住挠挠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首诗时，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

就像有什麽极重要的东西，被人提前夺走了一样。

砰！

刘宏拍案而起。

「反了！反了！」

「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敢自称高祖正统！」

「召集天下诸侯！围攻逆贼！」

朝堂群臣纷纷跪倒，内心惶恐不安。

黄巾不再只是黄巾，刘备也不再只是一个汉室旁支。

若那份高祖帛书是真的，那麽这天下恐怕真要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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