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王生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黄白。
不对劲。
神仙不应该是看重自己才对吗?
自己才是求仙之人。
黄兄不是赶考书童吗?
「有劳使者引路了。」黄白拱手道。
「无妨。」
青年从怀里拿出一杆青色令旗。
令旗展开,随风飘扬。
前方杂草如受敕令,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小径。
王生看得目瞪口呆。
一路上,他几次欲又止,却找不到机会说话。
他既想问黄白到底是什麽人,又担心自己问出口显得太过无知。
很快,三人穿过重重密林。
只见前方宫观林立,隐约有钟磬之声传来。
一条两丈宽的大河隔开两岸。
河水清澈,月光未升,水面已有点点银光。
一座雪白桥梁横跨两岸。
桥身轻薄,洁白如玉。
「请。」
青袍童子伸手示意黄白往前走。
「师父就在前方水榭。」
黄白看向王生,笑道:「王兄,在下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稳稳踏上桥梁,三两步过了桥。
王生见状,连忙紧随其後。
他刚踏上桥梁,桥面忽然破碎。
原本洁白如玉的桥身,哗啦一声散成无数纸片。
这桥竟是纸做的!
「救命!」
王生惨叫一声,整个人扑通落入水中。
青袍童子随手一挥,令旗卷起水浪,将王生从河里托了起来。
王生湿漉漉趴在岸边,狼狈不堪。
青袍童子笑道:「学艺者先去砍柴。」
王生趴在地上,愣愣看着黄白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
原来自己早就遇到高人了。
水榭之中。
一名道人白发垂肩,神采清朗。
他身穿旧道袍,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一张矮桌。
整个人看似随意,却有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黄白走入水榭,打量四周。
院中有座黄土夯制的法坛。
坛上刻着鸟纹、日纹、云纹、五色纹等海外仙人的意象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中原正统道门常见符纹,反倒更接近某种古老羽人祭祀的残留。
黄白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急着开口。
「道友来得好。」
崂山道士笑着指了指桌面。
「饮酒!」
话音落下,原本空荡荡的酒杯之中,骤然出现清澈美酒。
酒香淡淡,带着山泉与松脂的气息。
黄白拱手坐下。
「多谢道友,在下黄白,道号黄天,今日有所冒犯了。」
说话的同时,他眉心隐藏的太极眼微微一转,已经看清了崂山道士的修为。
崂山道士道行看起来不算太高。
应当和九叔差不多,比石坚差一点。
不过此人的道路十分特别。
与茅山道士的内炼加请神不同。
也与外丹道士的外丹转内丹不同。
崂山道士修的是魂魄,没有太多内炼修为。
一切术法,皆出自魂魄变化。
「专修性的道士,倒是少见。」
黄白心中暗想。
「叫老夫栖云子就行了。」
崂山道士显然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外人,如今见到黄白兴致极高。
两人对坐水榭。
一边饮酒,一边谈玄论理。
栖云子讲崂山云气、魂魄出游、剪纸幻术。
黄白则随口谈起丹道、符法、阴阳变化。
两人一问一答,倒也颇为投契。
入夜之後,崂山云气顿起。
白雾从山谷之间升腾而来,将宫观、古木、水榭都笼罩其中。
远处看去,宛如仙境。
「尔等过来!」
栖云子唤来十余名弟子入亭。
众人借着夜色饮酒。
有人坐在栏杆上,有人斜靠石柱,有人抱着酒坛大笑。
放浪形骸,潇洒自在。
栖云子看向侧边的黄白,忽然笑道:「有酒无歌舞,怎行?」
说罢,他拿出一张白纸。
随手摺了几折,又以指甲轻轻一划。
纸上立刻现出一群女子衣裙轮廓。
栖云子将纸人放在掌心,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朝纸上一吹。
白纸飘落。
落地之时,纸片迎风舒展。
「拜见仙师!」
十余名貌若天仙的白衣仙女盈盈行礼,於亭中起舞。
她们衣袂飘飘,步伐轻盈。
灯火与云气交错之间,真像月宫仙姬下凡。
杯中美酒怎麽倒都倒不完。
众弟子喝得醉醺醺。
一些弟子早已栽倒在地,抱着酒坛呼呼大睡。
「这山中美景如何?」
栖云子看向黄白。
黄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遮蔽明月,山间虽有云气,却少了清辉。
他笑道:「有景无月,甚是可惜。」
说罢,他拿起栖云子剪纸剩下的边角料,随手摺出一轮明月。
黄白指尖轻轻一点。
纸月升空。
转眼之间,化为澄明圆月,悬於崂山上方。
月光洒落,照入众人杯中。
酒水之中,皆有一轮小月摇晃。
崂山弟子纷纷抬头,醉眼朦胧地惊呼出声。
「好术法!」
栖云子眼前一亮。
摺纸成灵,剪纸为月。
这一刻,水榭云雾、白衣仙女、无尽美酒、纸月清辉,共同构成一派众仙饮宴的仙家气象。
酒过三巡,栖云子醉意渐浓。
他半靠在栏杆上,望着山下茫茫夜色,忽然低声道:
「我辈修士,御清风,赏明月,隐居深山,不问世事。」
「可惜,终有凡俗扰心。」
说到这里,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栖云子醉醺醺半靠栏杆,眼中没有神仙的逍遥,只有强烈的不甘。
他口中念叨着诗词。
「栖云不问人间事,坐看松阴过石坛……」
「少昊道统,羽人传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正说着,栖云子似睡非睡,头颅低垂。
黄白没有醉,坐在水榭边,目光转向山下。
此时,一朵妖云正自山下袭来。
清朗的崂山夜色,忽然多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黄白眉心太极眼微微一转。
「有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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