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踩上去咯吱响,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赵卫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房门口看那只面缸。
何大清把面缸端到灶台边上,揭开盖子,用竹升子舀出一碗面,缸里剩下的面已经不多了,每一碗的取用都需要精打细算。
何大清舀面的时候会先把竹升子在缸沿上磕一下,把松的面粉磕实了再舀,象是要多装几粒进去。
何大清瘦了一大圈。
以前他的围裙系在腰间是紧的,现在要在背后多打一个结才能系住,下巴尖了,颧骨高了,手指上的茧比以前更明显,指关节也变粗了,象是骨头正在把皮肤从里面撑开。
何雨柱的脸也凹了下去,以前圆乎乎的脸颊现在有了清淅的轮廓,眼窝比以前深了,颠勺的时候手腕上能看到骨头的棱角。
但他站得还是直的,锅铲在手里还是稳的,颠出来的菜虽然分量少了,但味道没有变差。
易中海的棉袄空了一截。
以前穿着合身的那件蓝布棉袄现在肩头有些晃,下摆也比原来长了一截,走起路来衣摆晃动的幅度比从前大了。
他每天巡逻的时候还是把腰挺得很直,手电筒的光柱在胡同里扫来扫去,但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象是每走一步都要把身体的重量重新分配一遍。
聋老太太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以前她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只需要几步路,现在要扶着门框歇一下才能走完。
赵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叠压着。
他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每天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只是夜里进空间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每次待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
他在空间里把每一袋面粉都码得整整齐齐,把每一筐鸡蛋都数过一遍,把加工厂里的库存反复核对,象是在一遍一遍确认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根线还够不够长、够不够结实。
他不敢放太多出去。
许大茂的举报虽然被查否了,但街道上的眼睛比他想的多。
他只能在夜里小心地把粮食分成更小的量,半碗米、一把挂面、几颗土豆,用旧布裹好,搁在那些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放完东西之后不急着走,会蹲在暗处看一会儿,确认那些东西被收进去了,才站起来回屋。
有时候他能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何大清轻轻叹气的声音,易中海把布袋拎起来时布料摩擦的声响,聋老太太关上窗之前说一句含含糊糊的念叨,象是正在把一段还未成形的话叠好放进抽屉里,等找到了合适的词再重新打开。
有一天傍晚,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了。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象一幅用淡墨画的速写。
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在凳子上坐下来,芦花鸡跟在她脚边,瘦了一些,但还能走。
赵卫东正好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树底下,把空盆搁在墙根底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奶奶,”他说,“外面冷,您进屋去吧。”
老太太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侧过头来看着他。
暮色里她的脸比以前更皱了,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卫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
赵卫东蹲在她旁边,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冬天的干冷,吹在脸上有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