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43年的梅雨季,楚地的湿意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云梦泽畔的郢都外苑。青竹篱墙爬着枯褐的菟丝子,墙内三间低矮的茅舍更显逼仄,泥土地面经雨一泡,踩上去软得能陷进半只草鞋。向氏靠在铺着旧麻絮的木板床上,额角的汗珠混着鬓边的湿发往下淌,紧咬的唇瓣渗出血丝,喉咙里滚出的痛呼被她死死憋在嗓子眼里——这是王族旁支的外院,连哭喊都要怕惊扰了主院的贵人们。
“夫人再用把力!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接生的老仆双手沾着血污,声音里带着急劲。她是向氏从娘家带来的唯一陪嫁,也是这院里唯一敢放开声音说话的人。窗外的雨丝斜斜扫过窗棂,打在糊窗的竹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把茅舍里的喘息衬得愈发清晰。
向氏原本是云梦泽边一个小领主的女儿,因容貌清丽被楚威王的异母弟芈戎纳入府中,可进门三年未诞子嗣,便被主母打发到这外苑静养——说是静养,实则与被弃无异。直到半年前腹中显怀,主母才派了个粗使丫鬟过来照看,却连一碗像样的汤药都吝于供给。此刻她攥着老仆的手,指节泛白,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是男是女都好,只要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啼哭突然划破雨幕。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那般细弱,反倒带着股穿透力,像初春破冰的溪流,脆生生撞在茅舍的梁柱上。老仆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是个女娃!夫人,是个康健的女娃!”
向氏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倒回床榻,目光急切地追着老仆怀中的婴孩。那女娃皱着眉头,小脸通红,却没像其他新生儿那样闭着眼哭闹,反而微微睁着眼睛,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恰好对上向氏的目光。就这一眼,向氏的心猛地一颤——那眼神里没有婴儿的混沌,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灵动,像极了云梦泽里见过的小灵狐,机警又清亮。
“这孩子……眼神真亮。”老仆也察觉到了异样,小心翼翼地把女娃抱到向氏身边,“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