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27年的冬夜来得格外早,郢都外苑的竹篱被寒风刮得“吱呀”作响,茅舍里的油灯豆火忽明忽暗,将向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芈月正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炭灰——距离陪嫁入秦的日子只剩三日,主院送来的红绸嫁妆堆在墙角,刺眼的红色与这破落的茅舍格格不入,反倒像一道催行的符咒。
“月丫头,过来。”向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芈月擦了擦手走过去,才发现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偷偷哭过。“娘,您别担心,我跟着嫡姐去秦国,好歹有个照应。”芈月想挤出个笑脸,声音却有些发颤——她不怕秦宫险恶,怕的是这一去,再难见生母一面。
向氏没接话,只是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带着母亲的体温,摸起来软软的,里面似乎裹着硬物。“这是我嫁进芈府时,我娘给我的陪嫁。”向氏的声音轻得像棉絮,“一块暖玉,据说能驱邪避祸,我戴了十几年,如今给你。”芈月打开布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玉佩上——那是一块水滴状的和田暖玉,玉质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娘……”芈月的喉咙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母亲有多珍视这块玉佩,当年嫡母郑夫人想讨要,母亲宁愿被克扣月例,也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如今把玉佩给她,是把自己所有的念想和庇护都交了出去。
“别作声,听娘说。”向氏按住她的手,目光扫过门外,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秦国不比楚国,秦法森严,秦宫更是虎狼窝。惠文后魏纾出身魏国望族,身边心腹众多;你嫡姐芈姝性子娇纵,到了秦宫未必能护着你。你记住,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别露锋芒,别掺合任何争斗——藏锋守拙,才能活下去。”
这些话,母亲已经叮嘱过不下十遍,可此刻听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芈月摩挲着玉佩上的“安”字,忽然想起三年前云梦围猎,母亲也是这样,在她耳边轻声说“弯下腰才能不被吹断”;想起去年被纳入陪嫁名单时,母亲红着眼眶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她忽然明白,“活下去”这三个字,是母亲给她最实在的嘱托,也是她在这乱世中最该守住的底线。
“我记着了,娘。”芈月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已经逼了回去,“我不会逞强,不会惹事,一定好好活下去。等将来有机会,我就想办法接您去秦国。”
向氏苦笑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知道,一个陪嫁侍女,哪有能力接走楚宫的姬妾?但她没戳破女儿的念想,只是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几件连夜缝好的衣物。“秦地比楚地冷,我把你爹留下的旧棉絮拆了,掺进这几件夹袄里,晚上睡觉裹着,暖和。”她拿起一件青布夹袄,袖口绣着极小的忍冬纹,“这花纹是我跟着府里的绣娘学的,不惹眼,却能讨个‘耐寒’的彩头。”
芈月接过夹袄,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带着母亲的体温。她忽然想起六岁时偷学认字,母亲悄悄把油灯往她身边挪;想起八岁时引猎犬退熊,母亲抱着她哭,却没骂她逞强;想起十岁时被送去学侍女礼仪,母亲连夜给她熬药敷膝盖。这十几年的母女情分,都缝在了这针脚里,刻在了那玉佩上。
“娘,您也保重。”芈月把玉佩贴身藏好,暖玉贴着心口,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不在您身边,您别再受嫡母的气,要是主院再刁难您,您就去找屈太傅——太傅心善,定会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