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26年的孟春，渭水两岸的冻土刚泛出些许绿意，载着芈姝陪嫁队伍的船队已驶入咸阳渡口。芈月扶着船舷远眺，眼前的景象与郢都截然不同——没有云梦泽的烟波浩渺，只有渭水奔腾的浊浪；没有楚宫的飞檐翘角，取而代之的是夯土筑成的高大城墙，墙头上的甲士手持长戈，盔明甲亮，连站姿都如刻出来般规整，风卷着“秦”字大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楚地少见的肃杀之气。

“这就是咸阳？看着倒比郢都粗硬。”芈姝掀开车帘，看着码头上来往的秦人——男子多穿短褐束腰，步履匆匆；女子则发髻高挽，衣着素净，连说话都压低着声音，与楚人的温润灵动判若两地。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绣着鸾鸟的锦袍，脸上露出几分嫌弃，却被身边的陪嫁嬷嬷轻轻按住手：“公主慎，秦地尚武，最忌轻慢。”

芈月跟在芈姝身后下船，脚下的码头是用青石板铺就的，虽不及楚宫玉阶光滑，却异常平整，连一丝松动的缝隙都没有。负责接待的秦国宦官已等候在旁，身着深青色朝服，面无表情地躬身：“臣奉大王之命，迎楚公主入秦宫。请公主登辇。”他的声音没有楚宫宦官的柔媚，反而带着几分金属般的冷硬。

车队沿着咸阳城的主干道前行，街道宽阔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的屋舍都是青砖黛瓦，整齐排列，连店铺的幌子都挂得高低一致。芈月坐在副辇里，掀开车帘一角观察——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名甲士站岗，腰间的青铜剑鞘擦得锃亮；街边的秦人见了王室车队，纷纷驻足垂首，没有一人敢抬头观望，这份规矩森严，是楚宫都难及的。

秦宫的宫门比楚宫更显巍峨，朱红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挂着“章台宫”的匾额，字迹雄浑有力。入宫时，护卫需解下兵器，侍女要接受搜身，连芈姝的陪嫁箱笼都被逐一查验，直到确认无异常，宦官才引着众人往里走。穿过三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方正，地砖是统一的青黑色，纹路规整如棋盘；殿宇不似楚宫那般雕梁画栋，却以巨大的木柱支撑，透着“实用为上”的厚重感。

“楚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引路宦官在主殿外停下脚步，躬身道，“大王已在殿内等候，请公主入内觐见。陪嫁侍女在殿外等候，听候差遣。”芈月扶着芈姝整理好衣袍，低声叮嘱：“嫡姐莫慌，按楚宫礼仪行礼即可，辞需恭谨。”芈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着碎步走进殿内。

芈月与其他侍女一同跪在殿外的丹陛之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能清晰听见殿内的对话。秦惠文王的声音低沉醇厚，没有楚威王的威严外露，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寡人闻公主在楚时，便以贤淑闻名，今番远嫁入秦，委屈公主了。”

“臣妾……谢大王体恤。”芈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有些紧张。随后便是宦官宣读赏赐的声音，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名目报了一长串，殿内气氛渐渐缓和。芈月正凝神细听，忽然听见秦惠文王问道：“听闻江行途中遇匪，有一陪嫁侍女献妙计退敌，可有此事？”

芈月的心猛地一跳——江行风波的事，她以为李忠只会上报护卫之功，没想到连她的举动都被一并奏知。她屏住呼吸，听见李忠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回大王，确有此事。该侍女名唤芈月，是楚国王族旁支之女，随公主陪嫁入秦，当日以物资诱敌，助臣等击退水匪。”

“哦？王族旁支之女，却甘为侍女？”秦惠文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宣她入殿。”

芈月按捺住心神，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垂着头走进殿内。殿内烛火通明，秦惠文王端坐在龙椅上，身着玄色绣龙朝服，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深邃如渭水，仿佛能洞穿人心。她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地行跪拜礼：“奴婢芈月，参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