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月刚跨进芈姝的院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秦宫特供的苦艾香，刺鼻得很。侍女见她来，连忙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芈八子可算来了，公主从昨儿起就没怎么吃东西，夜里又咳得厉害，连太医开的药都推了。”

内室的帐幔垂着，芈姝蜷缩在铺着楚地锦褥的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原本丰盈的脸颊都陷了下去，见芈月进来，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声音沙哑：“你来了。”往日里的骄纵劲儿消了大半，只剩掩不住的疲惫。

“嫡姐这是怎么了？”芈月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是发了热。她又拉起芈姝的手，指节干涩粗糙，不像在楚宫时那般细腻，“秦地风燥，比不得郢都湿润，嫡姐定是水土不服，又积了思乡的气。”

这话戳中了芈姝的痛处，她眼圈一红，委屈涌了上来：“这破地方！饭是糙的，水是涩的，连熏香都带着股苦味。前日我想让厨房做碗楚地的莲子羹，那秦厨竟说‘秦地不兴这般软糯吃食’，连王后都帮着他，说我‘娇气’。”她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芈月连忙给她顺气，轻声道：“嫡姐别急，那些秦宫人不懂楚地的规矩，咱们自己动手便是。”她转头对侍女说，“去取些楚地带来的糯米和莲子，再找个陶罐来，我给公主熬羹。另外，把我箱笼里那包晒干的兰草叶拿来，煮水给公主擦脸。”

侍女迟疑地看向芈姝，见嫡姐点头，才匆匆退下。芈姝看着芈月熟练地挽起袖子，在妆台前调试兰草水，忽然道：“你倒比我适应得快。”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几分不甘——她是嫡公主，却要靠庶妹照料，实在没面子。

“不是适应得快，是不敢不适应。”芈月将温凉的兰草水敷在芈姝脸上，指尖避开她因干燥起的细纹，“我在楚宫时，连顿热饭都要算计着吃，如今有安稳住处，有份内俸禄，已是万幸。嫡姐是金枝玉叶，自然受不了这份委屈，可既来了秦宫，总要寻些让自己舒坦的法子。”

兰草水带着楚地的清香，敷在脸上凉丝丝的，芈姝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看着芈月忙碌的背影，想起在楚宫时，每次自己被郑夫人责骂，都是芈月悄悄塞给她半块麦饼；围猎遇熊时，也是这个庶妹冲出来救她。那些被她忽略的温情，此刻在秦宫的冷寂里，格外清晰。

“你就不怨吗？”芈姝忽然问，“当年娘把你算进陪嫁名单，明明是想把你当丫头使唤。”

芈月熬羹的手顿了顿，陶罐里的莲子咕嘟冒泡，香气渐渐散开来。“怨过。”她坦诚道，“可怨有什么用？如今在这秦宫，咱们是唯一的楚地亲人，我不护着嫡姐，谁护着？”她舀起一勺羹，吹凉了递到芈姝嘴边，“尝尝，还是楚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