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姝身子大安那日,恰逢秦宫采买日。她捧着芈月刚做好的楚地腌菜,忽然叹道:“这腌菜虽好,却少了郢都特有的紫苏调味。你替我跑一趟西市,找那楚地来的货商,买些紫苏和兰草香,顺带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菱角。”说罢,塞给芈月一枚秦半两,“秦地的钱你不熟,让周内侍陪你去,他是秦宫老人,懂规矩。”
这是芈月入秦后第一次踏出宫墙偏门。西市就在咸阳宫西侧,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两侧的货摊整齐排列,卖粟米的、织麻布的、锻铁器的,叫卖声洪亮却不嘈杂。与楚地市集的喧闹不同,秦地商贩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摊后,连讨价还价都透着几分克制。
“芈八子可知,这西市的规矩,都是商君定的。”周内侍提着食盒走在前面,指了指街角立着的石碑,“那上面刻着‘不私斗、不欺市、不售伪’,违者轻则黥面,重则腰斩。当年商君在渭水边处置私斗者,一日斩七百余人,渭水都染红了,从那以后,秦地再无人敢随意滋事。”
芈月抬头望去,石碑通体黝黑,刻着的秦篆苍劲有力,虽经风雨侵蚀,字迹仍清晰可辨。她想起屈太傅送的《秦法初略》,开篇便写“法者,治之端也”,那时只当是书简上的冰冷文字,此刻站在这石碑前,才真切感受到秦法的威慑力——楚地也有律法,却多靠宗族情面维系,从没有这般“刻在石头上”的森严。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扭打在一起,一人手里攥着半匹麻布,另一人额角淌着血,嘴里嘶吼着:“这布是我先定下的!你凭什么抢!”周围的商贩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劝解,只远远站着,眼神里满是惊惧。
“不好,是私斗!”周内侍脸色一变,拉着芈月躲到货摊后,“快避开,秦吏来了!”话音刚落,三名身着皂衣的秦吏已提着铁锁链奔来,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穿透力极强。为首的秦吏大喝一声:“住手!”声音未落,已挥起木杖,狠狠砸在两人背上。
那两个汉子吃痛,顿时松了手,刚想辩解,就被秦吏用锁链套住脖颈。“商君之法,私斗者,各罚甲二副,徒三年!”秦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若有伤人,罪加一等,黥面为奴!”他指了指旁边作证的货商,“记下他们的名籍,明日押往渭水劳役营。”
汉子们这才慌了神,跪地求饶:“官爷饶命!不过是半匹布的小事,何必动刑?”秦吏冷笑一声,一脚将其中一人踹翻:“秦法面前,无分大事小事!私斗便是触法,饶了你,如何对得起渭水边的亡魂?”说罢,押着两人转身就走,铜铃的响声渐渐远去,留下满地狼藉的麻布和几滴血渍。
芈月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暖玉。她在楚宫见过仆从争斗,最多是杖责几句,从未见过这般“不问缘由、只论法条”的处置。那汉子额角的血、秦吏冰冷的眼神、周围人沉默的惊惧,像一幅沉重的画,刻在她心上——这就是秦法,没有情面可讲,只有“违法必罚”的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