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25年的尾冬，咸阳落了第一场雪，掖庭宫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芈月正抱着公子稷在暖炉边喂奶，侍女春桃捧着月例账本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打颤：“八子，这个月的份例……少了三成。掌事内侍说，是长乐宫传的话，让咱们‘子凭母贵当守俭’。”

芈月喂乳的手顿了顿，温热的乳汁顺着公子稷的嘴角溢出，她用绢帕轻轻拭去，语气平静：“少了哪些？”

“秦半两少了六百枚，织锦减了四匹，连炭火都少了两车。”春桃翻开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掌事的李内侍还说，王后娘娘有话，‘八子虽诞下龙裔，却仍居偏院，份例过丰易引人议，不如省出些贴补前线军需——这才是为母者该有的气度’。”

周嬷嬷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话气得拍了案：“这分明是刁难！诞下皇子按例该加份例，怎反倒削减？王后这是借着‘守俭’的由头打压您呢！”

芈月却笑了笑，将吃饱安睡的公子稷放进襁褓，那枚暖玉仍系在襁褓边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王后说得没错，我居掖庭宫，用度本就该比长乐宫简省。”她接过春桃手里的账本，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再裁撤两名洒扫侍女的月钱，咱们院小，用不着这么多人。”

“八子！”周嬷嬷急了，“您刚晋位，正是该体面的时候，这般缩减，岂不是让人看轻？”

“看轻总比看‘重’好。”芈月将账本递还给春桃，“你去回复李内侍，就说臣妾谢王后教诲，深知‘子凭母贵需先守本分’，自愿再减一成用度，为大秦军需尽绵薄之力。另外，把大王赏赐的那十匹织锦，挑出六匹送回长乐宫，就说‘偏院狭小，无处存放，不如供王后调配’。”

春桃虽不解，仍依去了。周嬷嬷看着芈月将暖炉边的炭火拨得小了些，忍不住叹气：“您这是把姿态放得太低了。”

“低姿态才是护身符。”芈月走到窗边，看着廊下扫雪的侍女，“王后要的从不是那点份例，是试探我有没有因诞下皇子而生出野心。我若哭闹争执，反倒坐实了‘贪慕荣宠’的名声；若坦然接受，甚至主动再减，她便没理由再寻我的不是。”她想起惠文后送的玄鸟襁褓，那上面的针脚虽密，却藏着“楚女需守秦规”的暗刺——如今的削减，不过是那暗刺的延伸。

不出半日，春桃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长乐宫的墨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八子，王后听闻您自愿减用度，很是赞许。”墨竹躬身行礼，语气比往日缓和几分，“这是王后赏的当归、黄芪，说是您刚生产完，需补气血，让您好生调养身子，照顾公子稷。”

芈月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壁的温热，知道这是惠文后的“安抚”——既压了她的用度，又给了台阶，既试探出她无野心，又重申了自己的掌控权。“替我谢过王后，”她垂眸道，“臣妾定会谨记教诲，安心调养，不问外事，只将公子稷教养得符合秦法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