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平静延续到了前324年的仲春。渭水冰消，岸边的柳丝抽出新绿，芈月正带着侍女在院中移栽从楚地带来的兰草，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春桃惊喜的声音：“八子！楚地来的信使，说有您的亲眷消息！”

芈月手中的铁铲“当啷”落在地上，泥土溅到素色裙摆上也浑然不觉。楚地亲眷，她在这世上的牵挂，除了远在郢都的母亲，便只有异父弟魏冉了。那信使是楚宫旧人，见到芈月便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楚地的乡音：“小人见过芈八子，奉向夫人之命送信——魏冉公子已于上月投效秦军，在河西战场斩杀一名魏将，凭军功获封‘郎中’，如今就在咸阳城外的军营待命，特托小人告知八子。”

“郎中”是秦国低级武官，掌宫禁宿卫，虽品级不高，却需凭实打实的军功获取，绝非靠裙带关系可得。芈月接过信使递来的木牌，上面刻着魏冉的名字和军营编号，木牌边缘还留着战场的刀痕，她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刻痕，眼眶忽然发热——那年她离楚时，魏冉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攥着她的衣袖说“姐姐等着，我将来定要去秦国护你”，如今竟真的兑现了诺。

“你回禀魏冉公子，”芈月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后巳时，让他借口轮值入宫，到掖庭宫偏门等候——切记，不可声张，不可提及与我的姐弟关系，只当是寻常公务途经。”秦宫耳目众多，惠文后若知晓她有亲弟在军中任职，必会再生猜忌，她不能因重逢的喜悦坏了蛰伏的分寸。

三日后的巳时，阳光正好，掖庭宫的偏门后栽着几株新抽芽的海棠。芈月抱着公子稷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一个身着秦军甲胄的身影走来——魏冉比三年前高了半个头，肩背宽阔，脸上添了几分战场的风霜，眼神却依旧是她熟悉的清亮。他见到芈月，脚步顿了顿，依着秦宫规矩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末将魏冉，参见芈八子。”

“进来吧。”芈月侧身让他进门，春桃立刻关上偏门，守住了院外的视线。刚进内室，魏冉便直起身，目光落在芈月身上，又掠过她素净的衣饰和简陋的陈设，眉头拧了起来：“姐姐在秦宫，就住在这里？”

“这里安稳。”芈月将公子稷递给周嬷嬷，拉着魏冉坐下，“你能凭军功入秦，比什么都强。在秦国，‘军功’是最硬的腰杆，比我的‘八子’身份可靠百倍。”她看着弟弟甲胄上的青铜兽纹，“郎中虽职低，却能近侍王宫，你只需谨守军纪，多看多听少，他日必有晋升之机——切不可主动攀附我，更不可卷入后宫纷争。”

魏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母亲让我带来的，是您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还有她亲手晒的梅干。”布包里的长命锁是黄铜打造的，边角已磨得光滑，梅干则带着楚地的酸甜气息。芈月将长命锁系在公子稷的襁褓上，与母亲的暖玉挨在一起，仿佛两份牵挂在此刻重叠。

“姐姐放心，我在军中都打听清楚了。”魏冉端起春桃递来的粗茶，一饮而尽，“秦国重法重功，惠文后虽掌后宫，却管不到军中事务。我已托同袍打点，往后轮值时，若有宫中风声，我能及时告知姐姐；若是有人敢欺辱姐姐，我便是拼着军功不要，也护您周全。”

芈月心中一暖，却还是摇头：“不可冲动。秦法严苛，军中更是‘令行禁止’，你若因我犯事，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我和稷儿。”她从案上取过一卷《秦法初略》，“这是我研习的秦法摘抄，你拿去看，尤其是军中律条，务必烂熟于心——在秦国，懂法比勇力更重要。”

魏冉接过竹简，郑重收好：“姐姐教诲，我记下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河西战场的将士都说，大王近日在议立太子之事，惠文后属意公子荡，朝堂上争论得厉害。姐姐在宫中人单力薄，凡事更要谨慎。”

魏冉走后，芈月抱着公子稷在暖炉边坐了许久。立太子的风声，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刻意避而不闻。如今魏冉带来的消息，让这桩朝堂大事与她的命运骤然绑定——公子荡是惠文后亲子，若太子之位落定，她和公子稷的处境只会更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