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21年的季秋，咸阳城飘起第一场冷雨，楚国使团的车马踏着泥泞驶入章台宫。芈月站在长乐宫的廊下，看着那面绣着“楚”字的玄旗在风雨中招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暖玉——自前323年旁听张仪议事，她已暗中关注楚国情势两年，如今楚使真的来了，反倒比预想中更沉得住气。

惠文王设下的接风宴在章台宫偏殿，芈月按规矩随侍在芈姝身侧，手中捧着刚温好的楚地梅子酒。殿中主位上，楚使昭阳身着深紫朝服，鬓角已染霜色，他曾是楚威王麾下重臣，芈月在楚宫时曾随太傅见过数次。此刻他正对着惠文王躬身：“外臣昭阳，奉我王旨意，为秦楚邦交续盟而来。”

“昭阳大夫一路辛苦。”惠文王抬手示意赐座，目光扫过芈月，“芈八子是楚女，深谙楚地风俗，往后几日便由你协助王后，照料好使团起居。”

芈月应声起身，将梅子酒呈到昭阳案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楚地乡音：“大夫尝尝这酒，是臣妾按楚宫古法酿的，或许能解解旅途劳顿。”她刻意避开朝堂话术，只提“乡俗”，既符合身份，又让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接风宴过半，昭阳忽然捂了捂胸口，脸色发白。随行的楚臣连忙上前：“大夫旧疾犯了，怕是秦地风寒侵体。”惠文后顺势道：“既如此，便先回驿馆歇息吧。芈八子，你带些楚地的莲子羹和驱寒草药，送大夫一程。”这话说得体面，实则是默许了她与楚使单独接触——惠文后早派人查过，昭阳与芈月生母向氏无牵扯，只算楚宫旧识，翻不出风浪。

驿馆设在章台宫西侧，青瓦土墙，倒比秦宫多了几分楚地雅致。芈月屏退随行侍女，亲自将莲子羹端到昭阳榻前，见他咳得撕心裂肺，忍不住问道：“大夫的哮喘旧疾，怎还没好？当年太傅说，用云梦泽的芦根熬水最是见效。”

“芦根？如今云梦泽的芦苇，都被郑袖的族人圈去造纸了。”昭阳喝了口莲子羹，苦涩地笑了，“楚威王驾崩后，太子槐即位，郑袖专宠后宫，她的兄长郑袖封了令尹，把持朝政。外臣这次来秦，明着是续盟，实则是郑袖怕秦伐楚，想借‘秦楚旧情’稳住大王。”

芈月握着瓷碗的手一紧，碗沿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那朝堂诸臣呢？屈原大夫和太傅他们，就坐视不管？”

“屈原大夫上了三次奏疏，说‘郑袖乱政，必引楚祸’，结果被郑袖贬去了汨罗江，督修水利；屈太傅闭门谢客，去年冬天染了寒疾，已经去了。”昭阳从枕下摸出一枚竹牌，上面刻着“屈”字，“这是太傅临终前让老奴交给你的，他说‘秦宫险，楚宫乱，唯有自强大王’。”

芈月接过竹牌，指腹抚过那熟悉的刻痕——是屈太傅教她写字时常用的笔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竹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在楚宫茅檐下，太傅借着月光教她读《离骚》；想起入秦前，太傅塞给她《秦法初略》，说“懂法方能立足”。如今太傅已逝，楚宫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那楚地的百姓呢？”芈月吸了吸鼻子，压下哭声，“去年秦地大熟，楚地可有收成？”

“别提了。”昭阳叹了口气，“郑袖族人强占良田，又逢今年夏汛，云梦泽决堤，流民遍地。郑袖不仅不赈灾，反而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修建宫殿。外臣来秦前，亲眼见郢都外的难民啃树皮度日——再这样下去，不用秦伐楚，楚自己就要乱了。”

芈月沉默了。她想起张仪说的“楚只图自保”，原来这“自保”背后，是如此破败的景象。她忽然明白，自己的楚女身份，不仅是秦宫的枷锁，更是连接秦楚的纽带——若楚国真的乱了，她在秦宫的处境只会更微妙；若能摸清楚国内情，或许能在张仪的棋局中，为自己和嬴稷谋得一线生机。

“大夫安心养病。”芈月将一包晒干的芦根放在案上，“这是魏冉托人从楚地捎来的，熬水喝对哮喘有效。”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秦楚续盟之事，大夫若有难处，可寻魏冉传信——他是禁军郎中，进出宫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