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17年的初夏,咸阳城的皂角树刚缀满青荚,章台宫的铜铃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得乱响。驿卒赤着脚奔上丹陛,怀中军报的火漆印还带着余温,嘶哑的呼喊穿透宫墙:“大捷!函谷关大捷!蒙骜将军大破五国联军,斩首八万,韩、赵、魏质子已在来秦途中!”
掖庭宫的偏院瞬间被喧哗包裹,春桃举着半盆洗衣水就往院外跑,周嬷嬷攥着给嬴芾做的襁褓,指节都泛了白。芈月却先伸手摸向枕下——那里压着一封魏冉三日前托人捎来的私信,麻纸粗糙,字迹歪扭,是用伤手勉强写就:“随蒙骜袭魏粮道,夜渡黄河,以五百锐士破敌栅,斩魏将公孙痤,夺粮车百二十辆,左臂中矢,无碍。”纸角沾着的褐色血痂,比殿宇间的欢呼更让她心头落地。
“取我那套石青色素锦袍,配银饰即可。”芈月唤回春桃,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眉眼——入秦已八年,楚女的柔媚早被秦宫的风霜磨出几分沉毅,“再将我熬的金疮药包好,庆功宴,该去。”她瞥了眼正临摹秦篆的嬴稷,“稷儿,换上玄纹小袍,一会儿见着你舅舅,要称‘魏郎中’,不可喊‘舅舅’——秦宫的规矩,比战场上的刀箭更利。”
章台宫正殿的鎏金灯盏彻夜通明,文武百官按爵列坐,蒙骜一身铠甲立于殿中,甲叶上的刀痕比灯火更刺眼。芈月牵着嬴稷入席时,殿角正飘来细碎议论:“此次破联军,蒙将军居首功,只是偏将里头,不知谁能得赏?”她将嬴稷按在案前,余光瞥见惠文后端坐主位,指节正叩着案上的玉圭——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酒过三巡,惠文王执酒盏起身,声震殿宇:“五国压境时,诸卿或有惶惶,今日大捷,皆赖将士用命!蒙骜,赏食邑千户,金百斤!”蒙骜叩首谢恩后,惠文王目光扫过众臣,“其余功臣,尽可举荐——秦法面前,军功为尊,亲疏不论!”
话音刚落,张仪已出列躬身:“大王,臣举荐禁军郎中魏冉。”
殿内瞬间静了静,七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芈月身上。惠文后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墨竹在她身后悄悄挺直了腰。张仪却恍若未觉,朗声道:“魏冉随蒙将军袭扰联军粮道,彼时魏军守于孟门险地,他亲率五百锐士,四更衔枚渡黄河,绕至敌后突袭,斩魏将公孙痤,焚毁敌粮三万石,逼得魏军先溃——联军阵脚大乱,此功虽非主帅之功,却是破敌的楔子,若无他断粮,我军恐难速胜。”
“传魏冉。”惠文王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轻甲的身影已立在殿门。魏冉比半年前更显黝黑,左臂缠着渗着药汁的纱布,甲胄下摆还沾着函谷关的泥点。他进门后目不斜视,对着惠文王叩首:“末将魏冉,参见大王。”目光掠过芈月母子时,只作寻常一瞥,仿佛只是君臣初见。
“张仪说你斩将夺粮,可有凭证?”惠文王笑问。魏冉解下腰间铜符,双手奉上:“此乃公孙痤兵符,麾下锐士皆可作证。末将之功,全赖蒙将军调度,锐士用命,不敢独揽。”
就在这时,芈月忽然起身离席,屈膝跪在魏冉身侧。这一举动惊得殿内吸气声四起,连惠文王都挑了挑眉。芈月声音清亮,字字砸在金砖上:“大王,臣妾有话启奏——魏冉乃臣妾异父弟,按秦法‘外戚无实功不得晋高职’。今魏冉虽有军功,臣妾恳请大王只论其功,不因其亲。他若当赏,便按郎中军功晋阶;若有半分破格,臣妾第一个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