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16年的秋霜染白章台宫的瓦当时，函谷关大捷的余温已化作朝堂新的争论焦点。秦惠文王案头的舆图被墨笔划得纵横交错——一边是张仪力主的“先伐韩以临周室”，说取了韩地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另一边是司马错坚持的“先取巴蜀以益秦”，称巴蜀“沃野千里，可充天府”。争论僵持三日，连宫墙根下扫落叶的老卒，都能说上几句“张仪远谋”“司马错务实”。

掖庭宫的偏院却藏着另一番沉静。芈月正带着嬴稷分拣从蜀地进贡的稻种，颗粒饱满的谷粒在陶盘里滚出细碎声响。嬴稷捏起一粒问：“母亲，这蜀地的稻子，真的比关中的长得好吗？”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魏冉的脚步声，他一身皂色劲装，甲叶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北门宿卫岗上换下来。

“姐姐，朝堂快吵翻了。”魏冉接过春桃递来的粗瓷碗，灌了半口温水，“张仪说巴蜀是‘蛮夷荒服，得之徒费粮草’，司马错说‘得巴蜀则秦增十倍之利’，大王也拿不定主意。”他看向陶盘里的稻种，“这就是蜀地的东西？我在宿卫岗见过蜀使，说他们那儿的稻田，灌一次水能管半月不旱。”

芈月指尖捻起一粒稻种，目光落在院角那丛从楚地带来的蘅芜草上——当年楚威王为争黔中之地，与巴人交战半载，说到底就是为了黔中那片能种双季稻的良田。“张仪只看见‘挟天子’的虚名，没看见秦宫米缸里的虚实。”她将稻种放回陶盘，声音轻得像扫过草叶的风，“秦地多山，关中粮产虽丰，却要供着前线大军和咸阳宗室，去年五国伐秦，宫中人都掺了三成麸子吃，你忘了？”

魏冉一怔，随即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轮值时，禁军的粮草也断过三日，靠啃冻硬的麦饼度日。“姐姐是说，取巴蜀是为了存粮？”

“是为了‘无后顾之忧’。”芈月让嬴稷继续分拣稻种，自己走到魏冉身边，压低声音，“巴与蜀正相互攻伐，蜀王昏庸，巴人善战却不团结，秦若趁机出兵，不过是收拾残局。得了巴蜀，一来有吃不完的粮，将来东出伐楚伐魏，粮草不用再从关中千里转运；二来蜀人善造船，涪水、江水可通粮道，比陆运省一半人力；三来避着三晋的锋芒，等秦养足了力气，再图中原也不迟。”

这些话不是空想——她在楚宫时，曾偷看过楚威王的《南疆舆图》，上面标注着巴蜀“稻麦一年两熟”；入秦后，又从负责宫宴的庖人那里得知，蜀地进贡的米煮出的饭，比关中米更顶饿。这些细碎的观察，此刻全拧成了戳中要害的判断。魏冉听得眼睛发亮，起身就要走：“明日朝会，我必向大王禀明！”

“站住。”芈月叫住他，从妆奁里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军食”二字，“你是禁军中郎，只说‘军需’‘军食’，别提‘天子’‘霸业’——就说你查探边境时，亲眼见蜀地稻田连片，亲闻蜀人用沟渠灌溉，亲尝过蜀米耐饥。”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更不许提这话是我说的。后宫干政是大忌，我不想成惠文后眼里的靶子。”

次日朝会，张仪刚说完“伐韩可成霸王之业”，魏冉就出列躬身，甲叶碰撞声打断了殿内的附和：“大王，末将以为，霸王之业需先有粮草撑着。末将上月巡防边境，曾与入秦的蜀商闲谈，知蜀地有‘天府’之称——稻种饱满，灌渠通达，一亩地能收关中两亩的粮。去年五国伐秦，我军缺粮时，将士们掺糠而食，若得巴蜀，再无此忧！”

张仪立刻反驳：“蜀地偏远，收服需耗兵耗粮，远不如伐韩来得直接！”

“不然。”魏冉从怀中摸出那枚“军食”木牌，“末将问过司马错将军的斥候，巴、蜀正打得起劲，我军只需派少量兵力助弱伐强，便能坐收渔利。且蜀地多山，易守难攻，得了此地，既是粮仓，又是屏障——这是‘花小钱办大事’，比伐韩硬碰三晋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