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09年的孟春,咸阳城的寒意在一场淅沥春雨后渐渐消融,章台宫的议事声却比往日更显急促。秦武王嬴荡继位已近两年,借惠文后之力肃清了朝堂异己,又将魏冉贬往陇西、芈月迁逐萯阳宫,权力根基日渐稳固。这位自视甚高的新王,早已不满足于“守成”,一心想要超越惠文王的功绩,以“拓土开疆”的伟业彰显自身权威——他将目光锁定在了韩地宜阳,这座扼守崤函通道的战略要地,成了他东出中原的第一个目标。
朝会之上,嬴荡身着玄色龙袍,身形魁梧的身影立在殿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寡人欲东出中原,必先取宜阳。宜阳乃韩西大门,控洛水、临崤山,拿下此地,秦军便可直入中原,震慑三晋!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宗室大臣多有顾虑,宜阳城防坚固,韩军在此经营多年,且背后有魏、赵两国暗中驰援的可能,强攻恐损兵折将;而任鄙、乌获等力士虽踊跃请战,却无统兵御敌的真本事。沉默良久,左丞相甘茂出列,躬身道:“大王欲拓土开疆,臣深以为然。然宜阳地势险要,韩军精锐云集,不可轻举妄动。臣请率军出征,先与魏国结盟,瓦解韩魏联盟,再以重兵围城,方有胜算。”
甘茂乃惠文王时期的旧臣,虽非惠文后一系,却深谙军政之道,且素来谨慎持重。嬴荡本就忌惮宗室掣肘,见甘茂主动请战,心中大喜:“准奏!封甘茂为大将,统兵十万,出征宜阳!再派使者出使魏国,许以河外之地,令其出兵助秦!”
旨意传遍咸阳城时,萯阳宫的荒院刚熬过一冬的酷寒,墙角的枯草间冒出些许新绿,却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芈月正在教嬴芾辨认秦地的草药,春桃从送粮的老卒口中听闻消息,匆匆跑回殿内,压低声音道:“夫人,新王下旨了!派甘茂率军十万攻韩宜阳,还要联合魏国一同出兵呢!”
芈月手中的药草顿了顿,抬眸望向咸阳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宜阳之地,她早从魏冉送来的舆图中熟知——那是秦国东出的必经之路,也是韩、魏、秦三国博弈的焦点。秦武王选择此时攻宜阳,看似是彰显功绩,实则是急功近利之举:新君继位未久,军中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且甘茂虽有谋略,却需长途奔袭、客场作战,胜负难料。
“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芈月放下药草,让嬴芾自己在院中玩耍,转身走进殿内,“秦武王急于证明自己,甘茂急于稳固地位,惠文后则想借战事进一步掌控军权——这三人各有图谋,却都把赌注押在了宜阳之战上。”她走到案前,铺开那卷藏在床底的秦韩边境舆图,指尖落在宜阳的位置,“宜阳若胜,秦武王威望大增,惠文后势力更固,我们的处境会更难;若败,秦军元气大伤,朝堂必生动荡,惠文后与武王的联盟可能破裂,或许……就是我们的转机。”
春桃忧心忡忡:“可我们被困在这萯阳宫,连朝堂消息都难知晓,就算战事有变,我们也无力应对啊。”
“消息不会断。”芈月语气笃定,“魏冉虽被贬陇西,却在军中经营多年,旧部遍布;我派去联络稷儿的老货郎,也能通过商旅渠道打探前线动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收集足够多的战况信息,才能看清局势,谋定后动。”
不出芈月所料,三日后,那位卖草药的老货郎便借着“送新药”的名义,悄悄潜入了萯阳宫。他避开守卫,将一卷密封的竹简交给芈月,低声道:“夫人,这是前线传来的消息。甘茂已率军出发,一路向西直奔宜阳,魏国已答应出兵助秦,却按兵不动,显然是坐观成败。另外,韩王已派大将公叔婴率军驰援宜阳,双方兵力相当,恐有一场恶战。”
芈月接过竹简,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研读。竹简上详细记载了秦军的行军路线、粮草转运情况,还有韩军的布防细节——这些都是魏冉的旧部冒着性命危险收集到的。她指尖划过“魏军按兵不动”几个字,心中渐渐有了判断:“魏国素来首鼠两端,许以河外之地便答应出兵,显然是想坐收渔利。若秦军胜,他们便顺势瓜分韩地;若秦军败,他们便会立刻倒戈,联合韩、赵对抗秦国。甘茂对此并非不知,却依旧出兵,怕是也有自己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