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00年深秋,咸阳的寒风比往年更烈些,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在宫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长乐宫偏殿的朱门早已失了往日的鲜亮,门内的庭院里,草木凋零,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两名年迈的侍女守在廊下,神色倦怠,偶有几声咳嗽声从殿内传出,打破这死寂的氛围——这里,是芈姝被软禁的第十个年头。
殿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芈姝蜷缩在铺着旧棉垫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的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曾经乌黑的长发已大半花白,散乱地披在肩头,早已没了当年秦国王后、楚国嫡公主的雍容华贵。这些年,她被软禁于此,虽衣食无忧,却形同囚徒,想见的人见不到,想回的故国回不去,每日只能对着四壁发呆,任由思念与怨怼啃噬着心神。
“公主……该喝药了。”一名侍女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些年,她们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从最初的歇斯底里、怒骂不休,到后来的沉默寡、日渐消沉,心中虽有同情,却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芈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药碗上,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喝……喝了也没用……”她的视线转向窗外,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她恨芈月,恨她夺走了自己的后位,夺走了儿子的性命,夺走了她在秦国的一切;可午夜梦回,她又会想起在楚国的岁月,想起儿时与芈月一同在云梦泽嬉戏的场景,那些温暖的记忆,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刀,割得她心口生疼。
自从丹阳之战楚国惨败、汉中丢失的消息传来,芈姝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她是楚国的嫡公主,楚国的荣辱与她息息相关,秦国越是强盛,楚国越是衰败,她心中的郁结便越深。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楚国的那一天了,也再也等不到看到芈月失势的那一天了。
“故国……我的故国……”芈姝喃喃自语,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大王……壮儿……我对不起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渐渐微弱。侍女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探她的鼻息,发现已是气若游丝,当即哭喊着冲出门去:“快来人啊!王后……王后快不行了!”
芈姝病危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宣太后的长乐宫。彼时,芈月正在与嬴稷商议选派使者出使齐国的事宜,听闻消息后,手中的竹简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对传信的内侍道:“知道了。备车,哀家去看看她。”
嬴稷有些意外,轻声道:“母后,她与我们……早已恩断义绝,您何必再去?”在嬴稷的记忆里,这位嫡母始终对自己充满敌意,季君之乱时,更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他对她,只有怨恨,没有半分亲情。
芈月抬头看向窗外,寒风卷着落叶,萧瑟一片。她轻轻叹了口气:“毕竟……她是哀家的嫡姐,是楚国的公主。无论有多少恩怨,如今她快不行了,哀家理应去送她最后一程。”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芈姝病危的消息,她的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再也无法抑制。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芈姝所在的偏殿。芈月走下马车,看着眼前破败的院落,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曾是她刚入秦宫时住过的地方,后来芈姝成为王后,便将她迁到了更偏远的宫殿;如今,芈姝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走进殿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芈月一眼便看到了榻上奄奄一息的芈姝,她的脚步顿了顿,缓缓走上前。此时的芈姝,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仍在喃喃地念着“故国”“壮儿”。
芈月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想起儿时,芈姝作为嫡公主,总是护着她这个庶妹,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她一半;想起出嫁时,芈姝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在秦国要好好照顾自己;想起刚入秦宫时,她们相互扶持,共同应对后宫的明枪暗箭。可后来,为了后位,为了儿子,为了权力,她们一步步走向对立,从姐妹变成了仇敌,最终落得这般境地。
“姐姐……”芈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声“姐姐”,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芈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芈月身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她看着芈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烈的怨怼取代:“芈月……是你……”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刺骨的恨意,“你这个贱人……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芈月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此刻的芈姝,需要发泄心中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