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偏殿的烛火已燃至残芯,窗外的寒星渐隐,天际泛起一抹浅灰。嬴稷听完范雎对“四贵”专权危害的剖析,又念及田氏代齐的前车之鉴,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犹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独有的决绝。他抬手抚过案上冰凉的玉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声道:“先生所字字泣血,寡人再无半分犹豫!大秦江山绝不可旁落外戚之手,收回朝政、肃清‘四贵’,此乃寡人必行之事!”
范雎见状,心中大安——君王的决绝,是推行一切计划的根基。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凝重却坚定:“大王明断!‘四贵’盘根错节三十余载,亲信遍布朝堂、军中、地方,不可操之过急。需依循‘先立后破、循序渐进’之法,分步推进,方保万无一失。”
嬴稷点头,示意他细细道来。此时的他,早已将范雎视作最信赖的肱股之臣,全然放权让其擘画。
范雎走到舆图前,指尖轻划秦国疆域与“四贵”封地的连线,缓缓道来:“第一步,借‘远交近攻’立威,收回核心权力。大王可即刻下旨,终止穰侯攻齐之议——攻齐只为扩充陶邑私疆,于大秦本土无半分益处,此乃名正顺的由头。随后以‘专注蚕食韩魏’为由,将明年攻伐目标定为魏国河内之地,此地西接函谷,东连大梁,是中原枢纽,拿下便可直插韩魏联盟腹地。”
“统兵之权,必须牢牢掌控。”范雎指尖落在舆图上的河内之地,语气加重,“不可再用穰侯旧部,可提拔陇西守李信、内史腾等忠于大王的潜邸旧部或寒门将领;粮草调度、军需筹备,皆由内史府直接向大王禀报,切断穰侯对军政的直接掌控。同时,遣使携重金出使齐、楚,派王稽使齐、陈轸使楚,许以‘不犯其疆’的盟约,分化诸侯合纵之势,也借机将忠于大王之人安插进外交核心。”
嬴稷凝神细听,指尖在舆图上的河内之地轻点:“先生考虑周全。终止攻齐、主攻河内,既合‘远交近攻’之策,又能名正顺收回军权。只是穰侯若在朝堂之上反对,该如何应对?”
“大王只需以‘律法’与‘国情’回应。”范雎语气笃定,“大秦律法明载‘征伐大事,王命独断’。大王可在朝堂之上,详述河内之地的战略价值——掌控河内,便可垄断黄河渡口,切断韩魏联系;再点明攻齐损耗过大、难以固守的弊端,百官之中必有明事理者附和。即便穰侯强辩,大王亦可借‘顺应律法、为大秦长远计’为由强行推行,既显王权威严,也让百官看清风向。”
嬴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问道:“第一步若能顺利推进,第二步该如何行事?”
“第二步,暗中清查罪证,削弱‘四贵’根基。”范雎的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可任命廷尉张唐为特使,暗中核查‘四贵’私吞国库、垄断财利之事。重点清查三事:其一,穰侯陶邑的私产与私兵——据臣暗中打探,陶邑私兵已达数千,私库财货远超诸侯封君;其二,泾阳君、高陵君垄断的关中盐铁工坊与良田——此二人借盐铁之利盘剥百姓,私占良田万顷,国库因此损耗大半;其三,华阳君在后宫的势力网络——此人干预内侍任免,宫中动静皆先报于穰侯,实为‘四贵’安插在宫城的眼线。”
他顿了顿,强调道:“此事需极端隐秘。张唐需挑选绝对可靠之人,乔装成商贾、流民潜入陶邑、关中各地核查,不可惊动‘四贵’眼线。核查所得罪证,需密封呈交大王亲览,妥善保管于章台密室,待时机成熟再作为发难的铁证。同时,大王可借‘整顿吏治’为由,逐步罢免‘四贵’亲信中职位较低者,以寒门贤才填补空缺,悄悄瓦解其势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