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67年的暮春,咸阳宫的暖意已浸透宫墙深处。章台殿的朝会刚散,嬴稷屏退了随行的内侍与近臣,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轻车简从地往长乐宫方向走去。青石铺就的宫道两侧,新栽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玄色的王袍上,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这是芈月退位归宫近一年来,他第三次主动前来探望——前两次或是匆匆一瞥,或是有孙辈相伴,始终未能寻得单独说话的契机。
长乐宫的守卫见大王到来,无需通传便悄然退至两侧。相较于章台殿的庄严肃穆,这里的氛围始终是平和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书卷气。嬴稷迈步踏入庭院,便见芈月正由李嬷嬷搀扶着,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海棠花枝的缝隙,在她银白的发间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却并未翻看,只是望着庭院中嬉戏的几只信鸽出神,神色安然得像一潭深水。
“母后。”嬴稷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走上前,主动俯身行礼,姿态间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儿子的恭谨。
芈月缓缓回过神,见是他来,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抬手示意:“稷儿来了,坐吧。”她的声音比去年退位时清亮了些,只是依旧带着年迈的沙哑。李嬷嬷连忙上前,为嬴稷搬来一张锦凳,又沏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奉上,便识趣地带着侍女退至殿内,只留母子二人在廊下相对。
嬴稷坐下后,目光落在芈月手中的竹简上,见是《诗经·邶风》,不由轻声道:“母后今日倒有闲情翻看古籍。”
“老了,做不得别的事,看看这些旧书,倒能想起些从前的日子。”芈月轻轻摩挲着竹简边缘,指尖划过那些磨损的字迹,“你还记得吗?你幼时在燕国为质,我每次给你捎去的书信里,都要抄几句《诗经》,怕你忘了中原的文字,忘了自己是大秦的公子。”
提及燕国为质的岁月,嬴稷的神色微微一沉。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每日都要提心吊胆地苟活。若不是母亲暗中派人接济,又联合魏冉星夜将他接回咸阳,他或许早已客死异乡,更遑论今日的王位。“儿臣记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年寒冬,燕国下了罕见的大雪,您派来的人冒着风雪送来棉衣和书信,信上抄的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您说,大秦的公子,当如寒鸡般坚守本心,静待天明。”
芈月闻,眼中泛起些许湿润。她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数十年前燕国的漫天风雪:“那时我虽在秦宫,却也是如履薄冰。惠后处处提防,宗室诸公子虎视眈眈,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你知道,无论前路多艰难,母亲都在为你铺路。”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便是让你在燕国受了那么多苦。若不是惠文王早逝,武王举鼎而亡,你本不必经历那些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