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67年的暮春,咸阳宫的暖意愈发醇厚。长乐宫的庭院里,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轻扬,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细碎的花毯。芈月斜倚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素色绒毯,看着不远处孙辈们追逐嬉戏,脸上漾着久违的平和笑意。李嬷嬷站在一旁,捧着温热的杏仁酪,时不时为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绒毯。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似内侍那般轻捷,反倒带着几分沉稳的放缓。芈月不必抬眼,便知是嬴稷来了。近来他常于政务闲暇时前来探望,有时带着孙辈,有时便独自一人,母子二人相对而坐,闲话些无关朝政的家常,倒比往昔少了许多隔阂。
“母后。”嬴稷走到廊下,轻声唤道,顺势在芈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眉宇间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松弛。
芈月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略带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问道:“今日政务不忙?瞧着倒是清减了些。”
“刚处置完韩地送来的奏报,得空便过来看看。”嬴稷笑了笑,目光扫过庭院中嬉闹的孙辈,语气柔和了许多,“有他们陪着,母后倒是比往日精神好了不少。”
“老了,就爱瞧着这些鲜活的模样。”芈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樱花瓣,“想当年你幼时,也这般爱跑爱闹,在燕国为质时,却连笑都少了几分。如今看着孙辈们无忧无虑,倒像是补上了你当年缺失的时光。”
提及燕国岁月,嬴稷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化为释然:“往事已矣,若非那段经历,儿臣也难有今日的心性。倒是母后,这些年为儿臣、为大秦,操劳得太多了。”
“我是大秦的太后,更是你的母亲,操劳本就是分内之事。”芈月摆了摆手,话锋渐渐转向正题,“如今我退居后宫,不问政事,却也常听闻你推行新政颇有成效,秦军在韩地亦是捷报频传,心中甚慰。”
嬴稷闻,心中微动,知道母亲今日怕是要与自己说些关乎治国的体己话。他坐直了身子,神色愈发恭敬:“全赖母后早年为大秦奠定根基,又有范雎先生辅佐,儿臣方能顺遂推行新政。”
“范雎确有谋略,‘远交近攻’之策更是切中大秦东出要害,你能重用他,是识人之明。”芈月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稷儿,治国之道,绝非单凭谋略便可成事。我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将我半生理政的经验,说与你听。”
嬴稷连忙欠身:“儿臣洗耳恭听。”
芈月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望向庭院深处,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自己垂帘听政的那些岁月。“大秦自孝公变法以来,以耕战立国,军力日强,这是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但你要记住,强军的根本,在于民心;霸业的长久,亦在于民心。”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当年我平定季君之乱后,第一件事便是减免关中赋税,安抚流离百姓,便是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固然是好事,但切不可为了征战而过度征调民力,更不可纵容官吏苛待百姓。百姓安居乐业,方能安心耕织,为前线提供充足的粮草;民心所向,大秦的江山方能固若金汤。”
嬴稷认真聆听,缓缓点头:“母后所极是。儿臣推行新政时,亦命内史腾清查地方苛政,减免受灾郡县赋税,只是如今东出征战在即,粮草军需消耗巨大,有时难免顾此失彼。”
“征战与民生,并非不可兼顾,关键在于权衡与体恤。”芈月说道,“当年司马错伐蜀,我便命人沿途安抚蜀地百姓,保留其习俗,减免赋税三年,才让蜀地彻底归入大秦版图,成为大秦的粮仓。你攻打韩地,拿下城池后,不可一味掠夺,亦要安抚当地百姓,挑选贤能官吏治理,让他们感受到大秦的宽厚,方能真正将土地纳入掌控。否则,即便占据城池,民心不服,迟早再生叛乱,反而拖累东出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