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屋顶堆著的积雪还没化尽,灰白色的雪块不时从高处坍塌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滩泥水。
外墙上结了一层薄冰,泛著阴郁的冷光,湿漉漉的石板路被来往的马车碾得坑坑洼洼,淤泥混著冰渣,踩上去又滑又黏,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托瓦内特正站在舞台边上看排练,台上十几个芭蕾舞少女在练习旋转,脚尖点地的声音碎碎地敲在木地板上。
“托瓦内特!”
门房玛丽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羊毛披肩,跑到舞台下方,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紫红,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
托瓦内特回过头:“怎么了?”
玛丽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儿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外面有个小姑娘找你呢,在侧门口站着,冻得直跺脚。”
“我看了一眼,长得可真好看,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就是穿得单薄,裹着件旧裙子,脸都冻红了。她说找你,托瓦内特,是你什么人呀?”
托瓦内特的心猛地一沉。
温年。
温年从来没主动来过歌剧院。
她嘱咐过无数次,非必要不要出门,不要来找她,巴黎街头太乱,一个年轻漂亮姑娘独自走在路上就是靶子。
温年向来听话,胆子又小,叫她不出门就真的几个月都缩在屋子里。
除非出事了。
托瓦内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排练什么舞台全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把手里的乐谱往旁边凳子上胡乱一丢,转身就往门口跑,裙摆险些绊倒自己。
“托瓦内特,要出门呀?”台上有个芭蕾舞少女疑惑地喊了一声。
“对,有点事情,你们先练。”
她头也不回地应着,声音急促得变了调,“等会回来我要看进度。”
她冲向更衣室,抓起那件深棕色大衣往身上一套,边系扣子边往外跑。
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湿漉漉的雪沫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她顾不上这些,脚步踩过歌剧院门前湿滑的石板,拐进旁边那条窄巷,然后看见了那个站在墙根底下、冻得鼻尖通红、一见到她就弯起眼睛笑起来的小小身影。
“姐姐!”
托瓦内特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瘦伶伶的手腕,把那廉价兔毛滚边的领口往她脖子上使劲裹了裹:“温年!谁让你跑过来的!”
兔毛蹭著少女的下巴,温年伸出手掌抱住托瓦内特的手臂:“想姐姐了!”
托瓦内特气得想骂人,又心疼得不行,把她的手拉下来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捂著:“给你送回去!”
温年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绷紧了,眼睛里那点亮光一下子散成了水雾。
“不要。”她的声音在发抖,“阿加特夫人说要把我卖掉。”
“我不要回去。”
托瓦内特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温年那张冻得发红的脸,看着她帽檐下躲闪的眼神,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冰。
父母走得早,走的时候她十六岁,温年才九岁。
那个被父母在码头边被捡回来的小丫头,之后俩人相依为命,她把她一手拉扯大,之后拼了命在歌剧院站稳脚跟,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可歌剧院不让带外人住,她只能把温年托给房东阿加特夫人,每个月省吃俭用挤出钱来付房租,每周休假回去看她,以为这样至少能有个安稳的地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事。
“我下午出去。。就出去了一下。”
温年低着头,“我听着外头没动静才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阿加特夫人从外面进来,她对我笑得特别亲,我还以为她心情好。。”
她攥紧了托瓦内特的衣角。
“结果下午我听见她和丈夫说,找个机会把我卖掉。就跟你说我自己跑丢了。反正这个世道这么乱,谁能知道呢”
那房子隔音差得可怜,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那句话一个字不漏地灌进了温年的耳朵里。
她当时在二楼房间里,听着楼下两个人在商量她的价钱。
人贩子下午就来。
他们没想避着她说,一个小姑娘,没出过几趟门,能跑到哪里去?